江秋阳这是第一次听庄序年这一贯寡言的人说这么多话,明明说的很平淡,但江秋阳的心里却感觉很疼。
他好像也做不了什么,看着黑下来的天,江秋阳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表示庄序年回来了,他要在庄序年家住一晚。
张春文女士对庄序年天然有种信任感,立马表示同意。
江秋阳看着沉默下来的庄序年啥也不说了,自动去厨房摸索。
很快,两碗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上桌,江秋阳对着庄序年喊道:“面好了,快来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妈总说,肚子吃饱了,心情就好了。”
庄序年看着眼前的面条,慢慢的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屋子里很快就剩下了吃面条的声音。
晚上,江秋阳没回去,很强硬的霸占了庄序年的一半床铺,他洗脸洗脚就睡下了,并没有和庄序年聊天的意愿。
庄序年原以为今天他会失眠,可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庄序年和江秋阳一块去学校,自是受到了学校老师和同学的热情欢迎。
当天下午,庄序年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归属地是海市的电话号码,尾数有点熟悉。
他盯着看了两秒,接起来。
“喂,年年,是我,小姨。” 电话那头传来方盼南的声音,带着些长途电话特有的微颤和急迫,“你妈是不是去找过你了?”
庄序年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声音没什么波澜:“嗯。见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 方盼南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又带上了更明显的急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年年,你妈这次回来,是有要紧事跟你商量。不,是必须得跟你谈谈!”
庄序年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你妈她,唉,” 方盼南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不忍,但更多的是急于传达的焦灼,“你妈这次回来就是来接你的,她后头跟的那位,前几个月因病过世了。”
庄序年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走得不算突然,毕竟病的也有好几年了。你妈她继承了一部分的遗产,包括公司的一些股份、不动产,很大一笔钱。这些年你妈也在国外做出了些名堂,加上这笔钱,现在的身价得有”
庄序年却出口道:“小姨,还有其他事情吗?”
方盼南的语速就加快了,仿佛怕被打断,“你妈现在的情况,跟当年完全不一样了。她有能力,也有条件,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这些年她这么拼,有为了自己,但更多的也是为了你啊。”
她顿了顿,呼吸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像是在下决心说出最关键的部分:
“年年,你妈妈这次回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接你走。接你出国,跟她一起生活。你现在,你已经满十八岁了,成年了,法律上关于抚养权的那些限制,都不存在了。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走,手续你妈妈会去办,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当然,要是你不想去国外,她也愿意回国来,希望你能到她身边生活。这些年,她没有一天不想你,年年,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庄序年依旧沉默着,只是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年年” 方盼南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长辈的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妈妈当年,是没办法。许多事情并不是像你所听闻的那样。她那么好强的一个人,当年那样的情况下,不走已经见不着前路了。可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自己吃苦可以,怎么敢带着孩子去。这些年,她吃的苦是我们都不敢想。她不是不想你,是没能力,是不得已,可能也没脸面回来见你。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能力了,她回来见你,最主要是想要补偿你,想把你带在身边。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错过了你的成长,她想用剩下的时间,好好弥补……”
“年年,你妈妈就你这一个孩子。那些钱,那些产业,以后不都是你的吗?你在国内,虽然庄家条件也不错,但现在十个庄家也没你妈妈手上的东西多。在实际些点,你爸这些年常住海市,人家一家三口,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滨城。他有了新家,新的孩子,有谁还记得你。”
“你跟着你妈,你们是亲母子,以后什么都会是你的。你要是肯跟着去国外,国外的教育资源、生活环境,总归是不一样的,对你未来的发展。”
方盼南还在电话那头说着,声音混杂着劝说、分析、以及对姐姐处境的解释。
但庄序年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那些话语,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只有几个关键词,反复撞击着他的耳膜:
“接你出国。”
“一起生活。”
“成年了,没有限制了。”
“财产,都是你的。”
“补偿你。”
原来如此。
原来前几天那场仓促的、尴尬的、最终不欢而散的重逢,背后是这个原因。
不是因为终于无法忍受思念,不是因为觉得时机成熟可以面对过去的亏欠,而是因为,障碍消除了,条件具备了。
所以,可以来“接”他了。
像完成一项延迟了太久的任务,像取回一件寄存了许久的物品。
补偿?
用金钱和所谓的“最好”的生活来补偿?
那他过去的十年呢?
一股冰冷的、带着尖锐嘲讽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缓慢地渗透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比前几天面对自己母亲时的激动和酸楚,更加刺骨,也更加平静。
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受控制。
电话那头,方盼南终于察觉到了他长久的沉默,迟疑地唤了一声:“年年?你在听吗?”
“在听。”
庄序年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冷静,“小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你,你是怎么想的?你妈妈很担心你,又怕贸然提出来,刺激到你。但这事总得面对。年年,你妈妈她是真的想……”
“我知道了。”
庄序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没有起伏,“我会考虑。谢谢小姨,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年年”
“再见,小姨。”
他没等对方再说什么,径直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原来,成年和财产,才是那把钥匙。
一把打开“母子团聚”这扇尘封大门的、现实而冰冷的钥匙。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为方图南,也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