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什么牌位？许心易诧异，她怎么不知道？

相国寺的大名，孔锐达在年轻的时候便听过，当年任职翰林院，曾多次和同僚相约去参拜，可惜每次都被这样那样的俗事打扰，一直未能如愿。

出城门的时候，刚好听到前面的行人说起相国寺，他心中微动。周栾这辈子太苦，死得太冤，不如帮他去相国寺立个往生牌位，让他来世托生一个好人家，一辈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到了相国寺以后，孔锐达一路打听，来到了往生殿，向当值的小沙弥表达自己的来意。

小沙弥将孔锐达引到书桌旁，脆生生道：“请施主将牌位所立之人的姓名，生辰八字写下，小僧先去核对。”

孔锐达不解，“为何要核对？”

小沙弥解释道：“防止立重复了。”

孔锐达心道，这世上除了自己，哪里还有人会记着周栾呢。

即便如此，他还是配合小沙弥将周栾的生辰八字写了下来。小沙弥接了纸条，让他稍等片刻，去了内殿。

不到一刻钟，小沙弥便回来了，“施主，这位周施主的往生牌位已经有人立过了。”

“立过了？谁立的？”孔锐达一激动嗓门大了起来，震得小沙弥耳朵发痒，不得不出声提醒这里是佛门圣地，需要保持安静。

小沙弥一路引着孔锐达来到了正殿，和殿内很多供奉在一起的牌位不同，周栾的牌位独占了一个房间，供品也能看出和其他的不一样，显然是特意安排过得。

“小师傅，你能告诉我是谁立的牌位吗？”

此时刚好一炷香已经燃尽，小沙弥马上又点上一注，拜了三拜，插入香炉碗中。

“这是庙里的一位师叔祖吩咐立的。”

孔锐达即刻明白了，心中五味杂陈，一路想着自己当初骂景明的话，恍惚间，已经到了寺门口，好巧不巧，与刚进门的景明碰了面。

“孔大人，我是专程来找您老人家的，有事想要拜托您？”景明放下身份，向孔锐达拱手道。

孔锐达侧过身子，避开景明，声音不似以往那般生硬，“你为君，我为臣，莫要坏了规矩。”

“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养荣银以后都折半发放了，你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是。”景明承认的坦坦荡荡。

“唉！”孔锐达跺着脚，坐在了山门的台阶上，他早该想到是这样，折腾了好几个月，全都在人家的算计之中。

他从包袱里摸出馒头，大口吃了起来，跑了大半日，早都饿了，许心易见状，将随身带的水袋递了过去。

“孔大人，相国寺后面有我的一处院子，风景秀丽，比这里还要清静，不如我带你过去，参观一下？”

孔锐达以为许心易是跟在景明身边的小丫头，他犯不着跟小姑娘为难，点头向许心易致谢，又在包袱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差不多的水袋，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他在一旁就着凉水吃馒头，景明和许心易只好在一盘耐心等待。

不到一刻钟，孔锐达两个馒头下肚，喝了大半袋凉水，总算有了三分饱。他抹掉嘴角的馒头渣，从石阶上站了起来，问景明：“倘若有朝一日，国库丰盈，荣养银还能恢复吗？”

孔锐达关心荣养银，并不是为自己，他有祖产，一连几代耕读传家，两个儿子一个在家，一个在外做官，锦衣玉食谈不上，但绝对衣食无忧。他为的是那些与周栾境遇一样的人，这是他们的救命钱。

相国寺里传来了阵阵钟声，景明下意识地望向山门，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孔锐达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未穿朝服的他，与相国寺的庄严浑然一体，虔诚肃穆得好似寺中人。

“孔大人，”景明直起身子，收起眼中的悲悯，反问孔锐达，“今日来上香的香客中，有很多年过花甲的老人，他们可有荣养银领？普通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过为了一日三餐，吃饱穿暖，他们该不该领？有的人修了一辈子的路，一辈子的河，他们该不该领？把身家性命交付战场的普通士兵，他们该不该领？”

“佛说，众生平等，”景明声音黯哑，“我说，众生从不平等。”

孔锐达被镇住了，他后退两步，猛地坐到了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只在耳边一直回响着，众生从不平等。

是啊，权贵人的一条狗，比普通百姓的命值钱，有的人出生就是奴隶，有的人生下来就有锦绣前程。

景明收敛情绪，抬手扶起孔锐达，真诚邀请他留下来担任吏治考核的副考官。

“周大人的事情，是我的疏忽，今年的吏部考核，针对周大人这样的情况，可以单独登记在册，让朝廷提供帮助，孔大人，相信周大人在天之灵，也希望你能促成此事。”

孔锐达有些动心，若真能如景明所说，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为何偏偏是他呢？

话已至此，景明没什么好隐瞒的，将自己整肃吏治的决心和盘托出。

“朝廷养了比前朝多10倍的官员，一个小小的县衙，领俸禄者上百人，臃肿的官僚机构，上不及下，下不达上。古语有云，吏治不清，天下不宁，朝廷到了必须改革的时候了。”

景明有些动容，他缓一口气，继续道：“孔大人，您品性高洁，心中有大义，朝廷正需要像您这样的人，为整肃吏治开疆拓土。”

孔锐达被景明所言，激起熊熊斗志，“既然朝廷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孔某必当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