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的声音落了下来,从高处坠入一片沉静,“没有人拦住他,所以我来。”
检察官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官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一下,不是无话可说,他的头脑很清醒,他知道该说什么,视频不足以证明这个实验室和杀人案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报复也好,所谓的“替天行道”也好,证据规则上还有太多可以攻击的地方。
但是他说不出口,不是良心上过不去,是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他敢于在法庭上质疑一份冰冷的表格,但他不敢质疑一个刚刚还在屏幕里挣扎的受害者。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但你还是选择了杀死他,这是报复,是私刑,是对法律最根本秩序的挑衅,无论理由是什么……”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
“杀人罪依然成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追加任何攻击,他甚至微微低下头,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客观公正。
我没有说话,我的目光越过他,越过法官,越过那枚高悬的图徽,瞥了一眼旁听席。
我的妈我的姥,我的褂子我的袄,我唱念做打全套都使出来了,把自己的悲惨经历像放电影一样让大家雅俗共赏了,观众的情绪都到位了,台子都架到这个份上……
盟友再不出现,就不礼貌了。
有人终于站起来了。
座椅发出了一声响动,法警们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方向。
坂口安吾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离开座位,一步步朝庭上走来,皮鞋在法庭的地板上踏出了沉稳的响声。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手里各提着一个公文包。
我轻轻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后移,闭嘴不语,将舞台大方的让给我那终于舍得上场的盟友。
男人走到法庭中央,在法官面前站定,他的表情严肃,但语气很礼貌。
“抱歉,审判长阁下,我们无意打扰正常的庭审秩序,但是我们有很重要的东西需要提交给您,这有利于罪名认定。”
法官表情复杂,他能认出他的身份,在横滨,不认识异能特务科的人并不多,但他显然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你们这是……”
坂口安吾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法警呈上,“关于本案,我方有重要信息需要当庭陈述。”
检察官的表情变了,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法官低头看了文件,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文件递给书记员,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贵方要陈述什么?”
坂口安吾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个法庭都意外的事情。
他微微低下头,朝我鞠了一躬。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军警,向您道歉。”
他的声音沉稳而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练过很多遍,“您本不该站在被告席上,是我们来晚了,才让您不得不像犯人一样接受审判。”
我眨眨眼,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很从善如流,毫不脸红的认了,“哪里哪里,应该的。”
他直起身,转向法官,声音重新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本案的被告,从最初开始,就不是什么杀人犯,她是我们的直接指挥下,执行一项长期的潜伏任务!”
我又眨眨眼,“潜伏任务”说是。
坂口安吾平静开口,“我们早就注意到了非法实验室的存在,因此联系上被告,希望她配合我们将其覆灭,而她依靠在家族中的人脉,成功的打入了那个实验室,她在那个密室所有行为都属于任务范畴,而那场密室事件,本质上是一次任务收尾,她自始至终,都在奉命行事。”
检察官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手指指向证人席:“这完全是无稽之谈!证人芥川龙之介已经当庭作证……”
坂口安吾连头都没有转过去,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作证她只带了一名保镖,在密室里二打十八。”
检察官愣了一下。
坂口安吾声音冷淡,“这不是恰好证明了被告当初是处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吗?被告在执行任务时,面对如此悬殊的力量差距,调动了必要的辅助力量,来配合军警有效抓捕犯人,但奈何对方穷凶极恶,她不得不将其击毙……证人的那些证词,无意中证实了被告确实在指挥行动,这与潜伏任务的性质完全吻合。”
法庭开始骚动,记者疯了一样记录。
“潜伏?”
“卧底?”
“她是官方人员!”
他们看向我,试图寻找答案。
我:“……”
别看我,我和你们一样,一秒钟前才知道。
检察官脸色极难看,“如果她真的如你所说,是在执行任务,为什么你们没有提前对法庭提交任何证明,直到现在才出现呢!”
坂口安吾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编,然后平静的开口,“当时仍有重要目标尚未落网,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无法公开她的身份。”
他微微停顿,“因此,我们只能暂时让她背负嫌疑,以吸引外界全部注意力。”
他说完,又朝我轻轻弯腰,“为此,我们再次向您致歉。”
我也火速起身,和他对着鞠躬,“没关系,为人民服务。”
鞠的检察官脸又绿了。
他站起身,看向证人席一直沉默的站着的芥川,此时千变万化的情况,让他不得不抓住这唯一不变的关键证人,
“我方证人全程跟在被告身边,但他却不知道所谓的‘潜伏’行动,只见到了她杀人灭口,这你又该怎么解释?”
不等坂口安吾说话,我先开口了,“检察官先生第一次见这种行动吗?为了防止泄露行踪,我自然不会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任何人。”
检察官的嘴唇嗫嚅两下,还是不死心的指着芥川龙之介,
“当初在密室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即使潜伏行动真的存在,军警也从未授权过你去杀人,被告的亲人,是被枪击后又遭剖胸的,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正常任务的范畴。”
我沉默了一下,剖心这个事确实棘手,如果按我先前道德绑架流的打法,我应该会用凄婉哀绝的声音说“我剖他的心,是因为我要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你给我讲证据,我给你讲感情,纯撒泼。
但我的盟友都已经把合理的行动路线编出来了,现在轮到我开始编一些合理的理由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