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缩。
他大概没有想到下一段视频里会出现这样的画面,他的嘴张开,职业本能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这个画面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引导。
他喊了出来:“看!你们自己的证据都证明她参与……”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屏幕上的画面继续推进了。
玻璃墙外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像是一群围观的幽灵。
他们推门走了进来,然后画面中的人就乖巧的躺在了实验台上。
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操作仪器,仪器发出低沉的声音,其中夹杂着电流声,然后实验台上的人,开始发出痛苦的声音。
尖锐、破碎、像是从胸腔里活生生撕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法庭的音响系统,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开。
是啊,是参与了,但是这么个参与法。
屏幕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猩红,混着惨白的光,混着那些无动于衷的模糊面孔,触目惊心。
我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
没人喜欢那种刺耳的,不体面的声音,有时候安静反而更能激发同情。
所以我只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微微抬起头,然后安静的哭。
正好在视频最令人不安的那一帧画面上,正好所有镜头都对着我,正好我的眼泪滑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屏幕里百分之三十的血腥,屏幕外百分之三十的惊恐,现场百分之三十的压抑,再加上百分之十的演技。
恰到好处。
专业人士最知道怎么调动人的情绪,全横滨最好的剪辑师用了一个多月打磨出的最完美的视频节奏。
他知道在哪个节点停、在哪个节点切、在哪个节点让画面变成一片死寂的黑。
我隐秘的扫视了一周,每一个人都专注地看着眼前巨大的屏幕,而这个画面正在被联合直播,占据头版头条,横扫横滨每一条大街小巷。
造型团队今天给我化的妆也是如此恰好,虽然底妆很厚,但在泪痕滑过的地方恰到好处地晕开了一点,有些狼狈,但恰好符合现在的情况。
没有大哭,没有失控,没有让表情崩塌,但眼泪会替我说话。
陪审席上那些面孔,一张一张看过去,震惊中透着十分的不忍,愤怒中带着深切的怜悯,这些面孔告诉我,
我快要赢了。
当然,这种胜利不是我最开始想要的那种体面的胜利。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那种。
伤的是对方的权力和地位,损的……嗯,是我的心理健康。
虽然四舍五入我大赚特赚,但心理委员,我还是不得劲。
我看着屏幕,心里一阵萧瑟,甚至想冲进旁听席用靴子狠狠踢森鸥外的屁股。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逼得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坐在那里西装革履的样子,但我打赌他现在脸上的笑容一定没有休庭时那么自在了。
想不到吧,我狠起来连自己都打,能为了博同情争人心,不择手段到给全横滨直播自己被虐待的影像。
视频播放结束了,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消散成一片白色。
法庭里极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我缓缓地收回了看向屏幕的视线,转向审判长,转向检察官,转向旁听席上每一个还沉浸在画面里的人。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眼角还挂着那道泪痕。
“现在,”我轻声说,“还需要我解释吗。”
检察官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紧捏着桌沿。
他刚才所有的攻势,在这些画面面前,像纸糊的墙一样塌了。
他不是没有理由,他可以用规则反驳,可以说这仍然不能证明正当性。
但他也知道,此刻再站起来质问,他就是那个威逼受害者,毫无同情心的恶人。
我垂下眼睛,然后重新抬起,我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安静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碾出来的。
“他们是我的血缘至亲,而我是他们的实验品,”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尖锐,“在这个实验室里,没有亲情,没有底线,甚至没有人性,只有数据和利益。”
我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画面,有些是视频里的,有些不是。
我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晰地回荡,
“那块土地之下,曾经压着多少个像我一样的人,他们没有名字,甚至到最后连尸骨都剩不下。”
我笑了一下,“而头顶之上,比云层还高的摩天大楼顶层,有人在高脚杯里晃着红酒,用沾着血的钱买下珠宝。”
我抬起眼睛,直视着检察官,“你说我杀了他,是的,我杀了他,我杀了那个实验室的主人,杀了那个把千百条人命当耗材的人。”
我的声音骤然拔高,第一次在法庭上真正地放开了音量,“这是天理!是血债血偿!是在一个连法律都沉默的地方,唯一还存在的公道!”
我转过头,目光扫过法官,扫过陪审席,扫过旁听席上那些沉默的面孔,“如今你们想审判我了,想展示公平与正义了。”
我嗤笑:“那么在这之前你们在哪里呢?”
“无数人在实验室里被伤害时你们在哪里呢?”
“非法实验室爆炸坍塌,数百“实验品”几乎无人生还时你们在哪里呢?”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当他们一遍一遍的割开我的身体,一次一次的在我身上试验无数药品时,你们又在哪里呢?”
曾经质问过坂口安吾的话再一次被我翻了出来,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既然当初就连坂口安吾都没有反驳,我不觉得现在对面这个一心只想把我按死在杀人罪上的检察官,能想出什么好的对策。
这叫道德绑架,小子。
虽然对没有道德的人来说有零个作用,但谁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缺德的一面展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