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里,芥川龙之介站在那里,常年不变的黑色外套包裹着瘦削的身体,风一吹,衣摆就空荡荡地飘着。
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他垂着眼,闪光灯一遍遍的闪烁,在眼睫下打上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和森先生谈崩时的那一天,那天之后,他就从我身边消失了,没想到啊,再见时竟然是这般场景。
这时镜头给了他一个近景,所有人都能看清他苍白的嘴唇、发青的眼底,以及那副随时会咳血猝死的病弱模样。
“是我,”
我听到他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
“我曾受她指使,在案发当晚和她一起进入密室,并和她杀害了里面的所有人。”
无数支话筒递在他嘴边,现场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记者故作克制的呼吸声,像廉价惊悚片里故意放大的氛围音。
“死者被她杀害后,也是我把凶器带离现场。”
他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即使面前的记者们不约而同的问的是一个问题。
他每说一句就低低咳两声,镜头甚至还体贴地给了纸巾特写。
显而易见的病弱。
于是有人理所当然的问了一个问题,“你说暗道里的人是你杀的,但据我所见,你打赢十几个训练有素的保镖的可能性实在太低。”
她迫不及待的开口,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猎犬一样,“你是否存在故意包庇的可能性?”
芥川抬起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开口:“没有包庇。”
他说着没有,但那样的神态,那样的语气……
我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是肩膀,接下来整条手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助理惊慌地上前:“您怎么……”
“没事。”我轻轻握拳,声音却异常平稳。
平稳得像旁观者,像正在看别人死刑直播的观众。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胃部正在疯狂痉挛,心脏正剧烈跳动,像有人正拿铁锤砸肋骨。
而屏幕里,离芥川龙之介最近的那位记者,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纸巾,温柔地提醒他注意身体。
我低低笑了,横滨这座城市啊,真他大爷的有意思。
整个办公室像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中央空调的送风声都显得刺耳。
我安静了下来,当感官过载,于是一种奇怪的抽离感缓缓浮上来。
我的手臂依旧在发抖,可与此同时,我的大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清醒得像濒死之人最后一刻骤然回光返照。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森先生真正准备的东西。
一个活着的人证,一个曾经当过我保镖、和我有真实接触、甚至很多人都知道我们曾短暂同行的人。
真正高明的谎话藏在一百句真话里,谁能分得清?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
怪不得。
怪不得前几天还关系亲近的议员突然“身体不适”。
怪不得某位财团负责人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有私人会议稍后再聊”。
他们早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提前得到了风声。
但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岸边,看着我这艘船一点点驶向冰山。
没人提醒,也没人拉我,因为所有人都看清了局势对我来说有多糟糕,所有人默认我熬不过这一关。
想到这里,我居然有点想笑。
政治这个行业,真是温柔又残酷。
在你风光的时候周围都是好人,大家会微笑着替你举杯。
在你落难的时候周围就都是坏人,都忙着清算你的遗产。
政治从来不是雪中送炭,利益的天平将要打破,而舍弃较轻的那一端就是最理智的决定,最起码还能趁着尸体还热的时候抢着分肉。
屏幕里记者紧追不舍的提问声还在继续。
“请问您认为她是否还有资格竞选市长?”
“您现在的人身安全是否受到她的威胁?”
“请问您站出来揭发是否出于良心谴责?”
镜头里的青年微微低着头,肩线绷得很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被无形的丝线吊起来的僵硬人偶,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停顿感。
片刻后,他缓慢地抬起眼,那个动作很慢、很僵。
不像主动抬头,更像是有人隔着屏幕,在黑暗中轻轻扯动了他脖颈后的线。
“是,出于良心的谴责。”
他语气低哑而平直,毫无波澜,像一具终于被允许开口的提线木偶。
话音轻轻飘荡在上空,我的整个办公室瞬间炸了。
“怎么可能?!”
“他疯了吗?!”
“现在网上已经说什么的都有了!”
“支持率在掉!还在掉!”
“电视台也疯了?这种没有经过核实的话也敢直接播?!”
“发律师函!发律师函!”
无数声音同时响起,有人在接电话,有人在疯狂敲键盘,有人脸色惨白地刷新数据页面。整个会议室像遭遇海难的船舱,也像股票崩盘时的交易大厅。
“总裁大人……”助理的声音在发颤,凄惶地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