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眼,看向盛怒的皇帝,目光平静。他放下手中的棋谱,起身走到皇帝榻边的小火炉旁,执起炉上煨着的银壶。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冷静。
“陛下,请用茶。新贡的蒙顶甘露,最是清心降火。”谢雪谙声音平和,如玉石相击,在这燥怒的空气里荡开一丝凉意。他亲自将一杯澄碧的茶汤奉到皇帝面前。
皇帝胸口的起伏略略平复,接过茶盏,却无心品尝,只重重叹了口气:“爱卿,你看看!看看这常家竖子做的好事!老四的奏报写得清楚,证据确凿。京兆尹和刑部的勘查也出来了,这哪里是寻常纨绔斗气,分明是草菅人命,祸乱京畿!”
谢雪谙静静听着,待皇帝说完,才略微颔首。他重新坐回棋坪旁,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上,似是在审视棋局,又似在斟酌言语。
“常公子年轻气盛,一时行差踏错,做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固然可恨,亦令人痛心。”谢雪谙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陛下执法如山,明察秋毫,自有公断。”
他话锋一转,抬起眼帘,那双清冽的眸子看向皇帝,映着对方余怒未消的脸:“只是,臣方才听陛下所言,心中忽有所感。”
“哦?爱卿有何高见?”皇帝放下茶盏,看向他。
“陛下,常公子作为罪魁祸首,理当严惩,以正国法,以平民愤。”谢雪谙的声音稍稍放低,“然子不教父之过,此乃古之明训。常文济常大人,身为太子太保,其责何在?”
“其一,教导储君之责。常大人日日在东宫,为太子殿下讲授圣贤经典,阐释君臣父子之义,仁政爱民之道。其所言所行,本当为太子殿下之楷模,为天下士子之表率。”
“其二,”谢雪谙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皇帝手中奏报上“纵兽试药”几个字,“庭训之任。常大人于东宫谆谆教导太子殿下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二字,首在教子。而今,其子常宇,私藏不明禁药,纵猛兽于郊野,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祸及无辜官眷……此等行径,与常大人在东宫所讲授的‘仁义礼智信’,可有半分相符?”
“还是说,”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重重落在皇帝心头,“那些煌煌大论,于常大人而言,不过是谋取禄位,教导储君时必须要说的门面话,而真正的为人处世,却是另一套法则?一套……纵子行凶无视法度,践踏人命的法则?”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炉火噼啪,和皇帝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谢雪谙这番话,将常宇的个人恶行稳稳地扣在了其父常文济教子无方,德行有亏的头上。而常文济的身份是太子太保,是太子的老师。上梁不正下梁歪,东宫的清誉何在?
皇帝的脸色变了,最初的震怒逐渐被混合着疑虑的探究所取代。
“爱卿所言……”皇帝缓缓开口,“甚是有理。是朕以往过于宽纵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传旨——常宇纵兽伤人案,证据确凿,着三司严审,不得有误!太子太保常文济,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有负朕望,有辱师道,即日起停职反省,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不得见外客。此案未结之前,东宫属官,一律不得为其传递消息,违者以同党论!”
常文济被停职禁足,等于暂时废掉了太子的一条臂膀,也表明了皇帝这次不打算轻拿轻放。
谢雪谙垂眸,掩去眸底一丝极淡的微光。他重新执起一枚棋子,视线落回棋盘。
“陛下圣明。”
御书房的侧门悄然打开,谢雪谙步履如常地走了出来,面上看不出丝毫与帝王深谈后的波澜。
殿外寒风凛冽,卷起零星雪沫,已是冬至。
他刚走下玉阶,便瞧见不远处廊柱的阴影里安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宫棹换了常服,墨色大氅的毛领衬得脸颊愈发清俊立挺。他目光在看到谢雪谙时亮了一下,快步迎了上来。
“雪谙。”
谢雪谙走近,“殿下怎么来了?”
宫棹左右看了看,随后才放心的凑过去,眉眼弯弯,“来接你。”
谢雪谙接过他递过来的暖炉,在对方一瞬不瞬盯着他的面容中,品出了点乖巧。他捧着暖炉朝前走,悠悠道:“这臣可担待不起。”
宫棹摸了摸鼻子,“刚与刑部侍郎聊了几句,想着离皇宫不远,就过来了。”
“殿下倒是尽心尽力。”
“做做样子罢了。”声音虽低,在寒风里也听得清晰。说完,宫棹问道:“今日冬至,官署也循例休沐,雪谙有什么安排?”
“臣没有安排。”谢雪谙不假思索的回答,话音刚落,斜着睨了他一眼,“殿下可是有什么打算?”
宫棹喉头滚动一瞬,状作自然的开口:“听闻寒山寺中今日有祈福法会,为长者求安康最是灵验。正好寺里的梅花也应着雪开了,不知雪谙可愿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