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遇流民
午后日头还高着,林石仓和林水浩便赶着牛车出了村。林水浩坐在车板上,手里攥着根赶牛的柳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林石仓靠在车斗边,闭着眼养神,由着牛车慢悠悠地晃。踏雪和伏虎一左一右跟在车旁,时而跑到前头追蚂蚱,时而又回来围着车轮打转,偶尔惊起田埂上一两只麻雀,便得意洋洋地跑回林石仓跟前,像是邀功一般。林石仓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它们,也没管,又合上了。
大河村和小河村之间隔着一道固河、一片竹林,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走路得小半个时辰。小河村的孩子们上下学都是结伴走的,杨家的、刘家的、王家的、李家的、林家的,各自一伙,有时候碰上了便合在一处说笑。
因着林石仓的岳家关系,又因着林石砚一步步在李寒衣那儿读成了秀才,林家本家的孩子多有送去李家读书,所以算是人最多的一伙。除了成年的林石砚,孩子们里,从最大的林景安算,到最小的林宝丫,总共有十来号人。
到了大河村村口,离学堂散学还有一刻钟,林石仓把牛车拴在李家院门外,径直进了院门。林水浩却不肯往里走,在门前的竹椅上坐了,摆摆手道:“他们马上就下学了,我就不进屋了,在这儿等会儿就成。”
林石仓也不勉强他,独自进了堂屋,跟岳父李寒衣说了几句话。
如今李家的学馆,寻常孩子的功课都是李质彬在教,李寒衣只带那几个已经进了学的童生和秀才,每日讲些经义文章,算是精进。
李寒衣正在书房里批几本学生的课业,见林石仓来了,放下笔,指了指面前的凳子让他坐了。翁婿两人聊了几句家常,才放了林石仓出来。从李家出来时,倒比往常晚了一柱香的时辰。
见门口只剩林家的孩子,林石仓问:“其他的都走了?”
“走了有一会了。”林水浩道。
林石仓点了点头,招呼几个孩子道:“小的都上车坐着去。”
车轱辘往前行,走了不过一里路,刚拐过一个弯,路边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是杨豆腐家的小汉子杨贺,跌跌撞撞地从竹林里跑出来。他身上沾满了碎竹叶和泥巴,衣裳前襟撕了一道大口子,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膝盖上的裤腿磨破了,渗出一道血痕,和着泥巴,糊成黑红的一片。
“石仓叔、水浩叔,救命!”他看见林石仓等人,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撑着的弦,带着哭腔的声音劈开了竹林里的寂静。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脚下被一截竹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林水浩几步抢上前,一把将他捞起来,那孩子在他怀里抖得像风中的竹叶。
“怎么了?慢慢说!”林水浩按住他的肩膀。
杨贺拼命喘了几口气,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字:“流、流民......抓了我阿弟......还有、还有李家小弟......五六个人......往那边、那边去了......”他伸手往竹林深处一指,手指抖得厉害。
杨贺的阿弟和李家小弟算是他们一伙回家的孩子里最小的两个,方才几个流民从竹林深处窜出来,把他们围住时,跑在了最后面,就被抓走了。杨贺见阿弟别抓,知道林石仓他们每天都来接林家的孩子,赶忙回头往大河村方向来找人。
林石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转身快步走回牛车旁,从车斗底下抽出那把常备的弓,又把箭筒背在了背上。
“砚台,你赶车,带着孩子们从大路走,别掉队。”林石仓一边往竹林里走,一边回头吩咐,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别让一个孩子落下。”
“好。”林石砚接过缰绳,声音有些发紧,手却稳稳地抓住了牛轭。
林石仓安顿了他们,正要叫上林水浩进竹林,就见林念念从牛车上跳下来,小跑到林石仓身边,仰着脸,声音不大却坚定:“爹,我也能射箭。”
林石仓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如今十岁多,弓已经拉得很稳,在南山上打野兔时十箭里能中七八箭。说来林家的孩子跟着他学射箭也有好几年了,其中学得最好,射的最准的就要属林念念和林景兴。
他伸手从箭筒里抽了六支箭出来,递到林念念手里:“保护好你下小叔和兄弟姊妹们。”
“恩。”林念念接过箭,和林景兴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和兴奋,但谁也没说话,只是把箭一分,往腰间一插,又从车里小弓拿出来握在手里。
“水浩哥,你跟我进去。”林石仓说着,又冲伏虎喊了一声,“伏虎,走!”
伏虎听见主人叫它,立刻从车轮旁蹿出来,尾巴竖得笔直,紧跟在林石仓脚边。踏雪也想跟,被林石仓回手一指:“留下,看着车和人。”踏雪委屈地呜呜了一声,乖乖趴回牛车旁,眼睛却一直盯着竹林的方向。
林水浩从车斗里摸出那把常备的柴刀,在手里掂了掂,跟上了林石仓的脚步。
林石仓和林水浩一前一后进了竹林,脚步轻而快,箭已经搭上了弦,柴刀也亮出了光。竹林里光线昏暗,竹叶在头顶密密匝匝地交错,把天光筛成了碎碎的亮点。
走了不过百步,前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喊声。透过竹丛的缝隙,林石仓看清了那伙人。
一共六人,都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裳,面皮黑瘦,颧骨高耸,眼睛却亮得吓人,是一种饿到极致后只剩下本能的亮。他们手里拿着几根从竹丛里折下来的竹棍,正围着一个地方生火。杨贺的阿弟杨贵被仍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李家的李大娃则被另一个流民用胳膊夹在腋下,正拼命蹬腿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李大娃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老实点!”夹着他的流民恶狠狠地吼了一声,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林石仓没有犹豫,他搭箭拉弦,瞄准了那个夹着李大娃的流民的右肩,食指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