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旱岁
景龙十三年,秋税的由单和去年几乎一模一样,饷银照征,粮米照加,连名目都没换一个,只是每亩地再加征一升粮。里长敲着铜锣挨村念税额时,村里人已经不怎么骂了。
不是不气,是骂不动了。
骂了又能怎样?
由单上盖的是县衙的红印,谁敢不交?
这一年,开始有人家悄悄卖田了。
那日林石桥和何丽丽去小溪村走人户,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晚饭桌上,何丽丽放下碗筷,轻声道:“小溪村的张家,把他家那一亩水田卖了。”她夹了一筷子菜,又补了一句,“换的银子,交了今年的税,剩下的刚好够一家人嚼到开春。”
林石桥闷声接话:“张家那亩地是他阿爷开的荒,种了几十年了。听人说......卖田那天,张老汉蹲在田埂上抽了半天的旱烟,临走时抓了一把泥揣进怀里,说是要供在祖宗牌位前,给先人赔个不是。他家媳妇站在院门口也直抹眼泪,可有啥法子,他家儿子今年生了大病,看病把家底掏了个干净,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如今又加了税......唉!”
马宁芳半晌没说话,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桌上的菜碗里,半天没动。
景龙十四年,夏。
林石桥领了夏税的由单回来,一脸的哭笑不得:“今年可好,往年夏秋两税加起来不过四两多银子,今年光夏日里就要缴五两多出去。”
林石砚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好一阵才停,把由单往桌上一丢:“不仅田赋加了,农桑丝绢的税额也涨了,还多了一笔加饷。算下来,共计五两三钱五分一厘。”
“不止田赋加了吧?”林石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端着一碗凉茶坐下,“开荒出来的那十亩地,今年刚好第四个年头,按规矩要交三层税的。”
“不全是,粮价今年是按着一两银子一石算的,比往年多出来不少。”林石砚把由单递给他。
不仅夏日难过,秋日也不遑多让。这回不光是涨税额,还每户按丁口加征丁银,每人多交一钱银子。
马宁芳听得直摇头:“这税当真是一年比一年重,往年我还能算得清楚,今年这笔那笔的,听着就让人头疼。”
“还有那加饷呢!”林石桥一拍桌面,“咱们家那十亩下田,除了田赋,还要多交三十升粮食和三十文钱呢!”
马宁芳怔了怔:“三十升粮食?三十文?这可真是......”她没把话说完,只叹了口气。
人祸也就算了,偏偏老天爷也不怜惜世人。从景龙十四年入冬开始,整个靖安府便没怎么下过雨。往年化冻的时候,固河的水该是浑的。山里的雪化了,再加上春雨连绵,河水涨起来,把两岸的泥沙都冲下来,浑黄的水面上漂满了枯枝败叶。
可景龙十五年的初春,不一样了。河水清清浅浅的,一眼能望见河底的石子和枯草。村口那口公井的水位也低得厉害,从前打一桶水只需放半截井绳,如今得把整条绳子都放下去,才能听见桶底砸在水面上那一声闷响。
老人们开始念叨:这天不对劲。
果然,到了景龙十五年的雨水时节,该下春雨的时候,一滴雨也没落下来。从二月到五月,天上那个日头像个不知疲倦的火盆,天天挂在那里,烤得地里的麦苗蔫头耷脑,烤得田里的裂缝能伸进一根手指头。起初大家还心存侥幸,想着春雨贵如油,来得晚些也是常事。可等春分过了,谷雨也过了,天上还是连一丝云彩也没有,那点侥幸便像田里的水汽一样,一点一点地被蒸干了。
村里的公井旁,每日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提着木桶、端着瓦罐,沉默地等着。井绳放到底,打上来的水只有大半桶,还带着泥腥味。排在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心里默默算着轮到自己时井里还有多少水。有时候轮到最后几个人,井水已经被打干了,只能提着空桶再等上小半个时辰,等着井里重新蓄上水。
不仅吃的水紧俏,地里灌溉的水也缺得很。固河的水位线一日低过一日,原先能没过膝盖的水深处,如今只到小腿肚;原先只到脚踝的浅滩,如今已经露出了干裂的河床。
小河村的田地全靠着固河分出来的两条灌溉渠浇灌。林家算是幸运动,他们的田在小河村最上游,村里一共两条灌溉用的沟渠,上面那条要先从林家地头过,再经过半个村子汇进固河。虽说水也越来越少,但好歹上游的田比下游多那么一口气,下游那些人家,往往沟渠里的水流到他们家已经细得像一根麻线了,白天流着流着就断了,非得等到夜里水势稍涨,才能勉强接上几垄。
这日午后,马宁芳去大嫂郑小慧家串门。两人坐在堂屋里,一人手里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何丽丽、赵婉君两人并安灵儿、马春花也在一旁说着闲话。
“这世道才太平了多久啊!”聊着聊着不免说到如今的难处,马宁芳叹了一声,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我们小时候也是过过灾荒年的,也就是我嫁过来那年,你还记得不?你跟我说的,这世道一日好过一日,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这才几十年?又乱了。”
“可不是。”郑小慧拿着蒲扇一拍桌子,“我还在娘家那会儿,也是常常听我爹和我哥说‘这里、哪里的打仗了,咱们这儿还算好的。’这样的话。那时候我还想,仗打完了就好了。可你看看,这仗怎么就打不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