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屋里换衣裳呢!”周氏笑着往东厢那边指了指,“一会儿就出来了,你找他做什么?”
“当然是给舅舅贺喜。”林念念说了一句,就又跑了出去。
不多时,李质彬从屋里出来了。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玉色襕衫,浆洗得挺括,领口袖口也熨烫得一丝不苟。他虽面皮生得白净,但身姿高壮,但这身衣裳一穿,倒难得衬出了几分清贵气在身上。
见他出来,林石砚最先上前,拱手为礼,脸上带着真心的欢喜:“文之兄,恭喜。”他自己这一科虽没能过,但也没甚沮丧的,毕竟老师都说了他的功夫还欠着火候呢!师兄难得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这份欢喜也是实打实的让人欣喜。
李质彬赶紧回礼,脸上的笑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多谢、多谢。”
说来他的应试之路也确实走得不顺,想他有亲爹教导,比之许多学子都有优势,他也不负众望,十几岁就考中了童生。
那时候人人都说,李先生的儿子,院试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自己也这么以为。
可之后十来年......
次次落榜,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后来的渐渐麻木,再到如今的淡然处之。这条路走了十几年,走得磕磕绊绊,走得慢如老牛,可终归还是让他走通了。
接着同辈的众人挨个给他贺了喜,林念念还特意单独出列给他贺了一回,惹得一旁众人都笑他小孩子装大人。
开了席,菜一道道端上来。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卤凤爪酱色油亮,炖得骨酥肉烂,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凉粉用芝麻酱和醋拌了,撒上黄瓜丝和香菜末,酸辣爽口;红烧鲤鱼是陈氏的拿手菜,鱼皮煎得金黄酥脆,鱼肉嫩得一碰就碎;排骨莲藕汤炖得浓白,藕块粉糯,排骨酥烂,汤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李质彬端着酒碗站起来,先敬了父亲一杯。李寒衣接过酒碗,也不说什么煽情的话,只鼓励了两句,便仰头喝了。
周氏坐在旁边一桌,看着自家男人那副淡然的样子,心里却好笑,也不知是谁,前几天从府城回来,一个人在供桌边一坐就是一整天,对着祖宗牌位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念叨文之中了,说祖宗们在泉下有知当欣慰,说咱家的孩子终究没有辜负这些年吃的苦。
宴后,宾客陆续告了辞。院子里只剩下林念念和林景行还在跑来跑去,满头大汗地被陈氏和赵婉君拽去洗脸。
李寒衣忽然从廊下站起身来,朝林石仓招了招手。
“大仓,你跟我来书房。”
虽说他也算是老女婿了,但每回被岳父单独叫了说话,林石仓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这会儿正想着,该不会刚才他待客有不周到的地方?
不过这会儿林石砚和李质彬跟着几个同门去聊学问去了,他也没个救兵,只能硬着头皮跟在李寒衣身后进了书房,还顺手掩上了门。
李寒衣在书案后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秋收后,朝廷怕是要加税。”
林石仓愣了一下:“爹怎么晓得的?”没想到是说这个,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这回岁试里有一道策论,题目是论边患。”李寒衣从案头拿起一张纸,那是他凭着记忆默写的的考题,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抄着几行字。他指了指其中一行,“题目里写‘北境多垒,军储未充,民间输将已困,何以佐国用而不伤民力’。这分明是说的如今边关时事,朝廷缺钱、缺粮了。这题出来,便是在借着科考问计。我当时在考场上就觉得这题目不简单,回来后又琢磨了好些天,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林石仓没有读过书,可岳父说的话他听得明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北边在打仗,朝廷缺钱、缺粮,这些都不是他们庄稼人能管的事。可这税总是要加到他们头上的,那可就是他们庄稼人的坏事了。
“那按爹的意思,今年的粮食,先不卖?”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虽是问句,却字字清晰。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女婿,虽没读过多少书,话也不多,但遇事从不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他点了点头,肯定了不买粮的事。
回到家,林石仓把家里人都叫到堂屋里,将李寒衣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道:“今年家里秋收的粮食,都不卖了。”
林石桥吃了一惊:“都不卖?前年开荒,去年又是刚缓过来,已经两年没卖过粮了。今年好容易多种了几亩稻谷,再不卖,仓房怕是都要堆不下了。”庄稼人哪有不卖粮的?再说,这两年家里的花费都是大哥出的,他去年就没给娘家用,今年再不卖粮,他手里就更没什么钱了。
“先稳着,等缴了秋税再说。”林石仓的语气稳稳当当,不高不低,“如今也不晓得要加多少、怎么加,等税单下来,咱们心里有了数,再议卖不卖的事。且先顾着咱们自己吃的要紧,不然明年青黄不接的,要花钱买粮,岂不是更费钱。”
林石桥也晓得大哥说的在理,只是掰着手指算了算:“今年又种了十几亩稻谷,还有去年的陈粮和那几大包甘薯粉条,光是这些,仓房估摸着不够放了。”
马宁芳倒是干脆:“仓房不够,就腾间空屋子出来。咱们家如今屋子多的是。”可不是,如今家里建了新房,原先林石桥和林石砚他们住的那几间可都还空着的。
林石桥问:“那给族里说一声不?”要是光他们一家攥着粮食不卖,族里其他人家都卖了,到时候真加了税,那些人揭不开锅了,难道他们还能关起门来自己吃自己的?
“说。”林石仓点头,“明儿我就去给七叔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