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记得的。”

牛车轱辘转动，驶出院门，往大河村方向去了。到了李家门口，天色刚亮透，李寒衣正站在院门口指挥几个弟子往车上搬东西。他和另外三个学生坐一辆骡车，赶车的是他家长工老陈，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汉。

林石仓刚停稳车，李质彬便毫不客气地招呼他搭手搬行李，大包小包的，跟搬家似的。相比起来，李雨的行礼却少得可怜，只一个考篮和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剩下就是他胳膊底下夹着的那把油纸伞。

李雨身量高，皮肤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人。他站在李质彬旁边，比对方高出半个头，肩膀却窄了一圈，整个人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竹竿，显得有些单薄。身上穿了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靛蓝直裰，料子还算体面，可袖口翻了两道，还是长出一截，大约是从哪个亲戚手里传下来的。但那衣裳浆洗得干净挺括，连一道褶子都没有，显是昨夜特意熨过的。见了林石仓，他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辛苦林兄弟”，便不再多话，弯腰把自己的行李码在车斗里，等众人都上了车，才在车尾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两辆牛车一前一后驶出大河村，沿着官道往府城方向去。

“大仓，别说，你这牛车加了栏板和顶棚就是好，大夏天的遮遮太阳，也不至于把人晒化了。”李质彬半躺在包袱堆里，看着远处青葱的稻田，跟林石仓聊着天。

“还不是上回送砚台去考试，我见着有那淋了雨伤了风，被抬出考场的，这才想着给车加了围挡。”

“加了也好，你家牛车主要是你来回卖货用，不论是人淋了雨还是货物淋了雨，都不值当。”

“很是这个理。”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日，到了靖安府城外时，日头还悬在西边的城墙上。城门口依旧是长长的队伍，赶考的学子、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人，各色人等挤在一起，等门军挨个查验。

轮到他们这两辆车时，一个面皮微黑的军士拿枪杆敲了敲车板，示意他们把车上的东西打开查验。

林石仓跳下车，正要去掏身上的钱，李寒衣从前头车上下来了。老先生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绸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瘦却不怒自威。他朝那军士拱了拱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布包，极自然地塞进那军士手中，低声道：“几个学生来应考的，车里都是些书本和行李，没什么要紧东西。一点茶钱，给几位军爷润润喉。”

那军士掂了掂手里的布包，脸色缓了几分，又扫了一眼车上坐着的几人，挥挥手示意放行。至于林石仓那几筐药材，他连看都没怎么看。

两辆车驶过城门洞，林石仓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军士的背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还真是托岳丈的福，以往我来府城，光是那几筐药材就得收我好些门税，还要给我翻的稀烂。这回有岳丈斡旋，倒是免了不少麻烦。”

李质彬却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现在这些门军越发过了。前些年跟着父亲来府城应考，门税只收那些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读书人和寻常百姓进出城门，他们是从来不过问的。如今倒好，连背着书箱的我们也要拦下来翻一翻，不给茶钱就不放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激愤，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了的无奈。

李雨坐在车尾，听见这话，压低了声音接了一句：“不过是世道越发艰难罢了。听说北边连吃了几场败仗，朝廷的粮饷吃紧，底下这些当差的也拿不到什么饷银，自然要从别处找补。只是这层层往下找补，到头来还得是从咱们老百姓身上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加派饷银才征了没多久，这城门税又涨了。往后还不知要添什么名目。”他说完便低下头去，似乎在后悔自己多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考篮的竹柄，指节都捏白了。

林石仓在前头赶着牛车，听了这话，忍不住回头看了李雨一眼。他印象里这个“小雨哥”是个闷葫芦，平时见人只会憨笑，从不多话。如今听他这么一席话，倒觉得他肚子里的见识比他外表看起来要多得多。不怪都说读书人心思活，几句话就显得比他们庄稼人有见识多了。

之后的岁试和文会，便不必赘述。

林石仓也没闲着，药材送去了永安堂，又在府城里转了好几圈，买了好些细苎布、细棉布、官盐和耍货。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透，一行人就挤进了府学衙门前的人群里。

李寒衣的名字最先被找到。

得了个二等，这个结果虽不是最出彩的，但胜在稳当。定了科举生员的名额，也照例奖了些银两和布匹。

至于他的几名弟子，只有李质彬和一个叫吴安玉的中了。

林石砚虽心里早有预料这一科是不中的，但真见了自己榜上无名时，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林石仓也不怎么会安慰人，只抬手在他头顶来回摩挲着，动作笨拙，倒像在摸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林石砚被他摸得一愣，随即偏过头躲开，苦笑道：“哥，你跟摸小狗一样。”那话音里的委屈还没散干净，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