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这几日,林石仓日日早起,去客栈灶房盯着伙计给林石砚和周世兴准备餐饭和干粮。他虽看不懂那些卷子上的文字,却能从考场外那些考生出场时的脸色上看出些门道。有人趾高气扬地跟同伴高声说着什么“破题”“承题”,仿佛胸有成竹;有人脚步虚浮,面色灰败;也有人一路沉默地走出去,低着头谁也不看。
看得他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可每回林石砚和周世兴出来,他什么也不问,就怕乱了两人心绪。
府试考罢,等着长案放出还有些时日,周世兴便拉着林石砚去参加了几场文会。府城不比县里,这里是整个靖安府的文脉所在,大大小小的文会几乎每日都有。周世兴有个曾经的同窗如今在府城一家有名的私塾里读书,借着这层关系,两人得以混进几场规模不小的文会。
头一回去的是处茶楼,二楼雅间里已坐了七八位童生和应考之人,有老有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正高谈阔论今年的考题,说主考官的喜好如何如何;旁边几个年轻的则围在一起传看各自带来的文章,偶尔低语几句。小二端着茶壶穿梭其间,桌上摆着些瓜果点心。
林石砚第一回参加这种文会,小心翼翼地跟在周世兴身后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带来的文章放在膝上,并不主动与人攀谈。有人过来递文章,他便双手接过,认真地看,认真地回;没人招呼他,他便安安静静地听别人说话。
倒是周世兴,他性子外向,虽生得黝黑,却有一张见人就笑的脸,脾性又温和,很快就和人打成一片。有个在府城学子圈里颇有些名气的年轻人,姓孙,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绸直裰,说起今年的府试题来头头是道。
又有一回,在一处书坊后院的文会上,主人家拿出一幅新得的山水卷轴请大家品评。那卷轴上画的是固临江春景,远山近水,烟波浩渺,笔意倒有几分前朝遗风。几个童生围上去,有的赞笔墨清润,有的论皴法得失,还有的引经据典大谈画论。
周世兴也凑过去看了看,回来低声对林石砚说:“我觉得画得挺好,山水画成这样,怕是要不少银子。”
林石砚忍不住笑了,低声道:“我觉得也是。”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羡慕周世兴的。
姐夫读书是那种纯粹的、不带功利心的喜欢,看见好画便真心觉得好,写出好文章便真心觉得高兴,不必琢磨什么主考官的喜好、什么破题的门道。他从来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才子,可他对读书这件事的喜欢是最朴素、最本真的。林石砚有时候想,若是天下读书人都像姐夫这般,把读书当成一件纯粹的乐事,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在考场门口白了头发了。
林石砚被周世兴拖去参加文会了,林石仓一个人闲着无事,便独自上街走了走,顺便给家里采买些东西。府城的货比县里可齐全多了,有些东西价钱还便宜些。他先去了信隆布行扯了几匹细棉布,又去盐铺称了五十斤粗盐。路过一家杂货铺时,见门口摆着些新奇玩意儿,有彩绘的泥叫叫,有会转动的风车,还有几把猪鬃刷牙子。他想起家里用的旧牙刷子都该换了,便挑了几把,又顺手拿了一个泥叫叫和一只风车,付了账。
长案放出那天,福顺楼里住着的学子们天不亮就涌去了府学衙门。林石仓陪着林石砚去看榜,一路上尽是或喜或忧的面孔。到了榜墙前,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挤得严严实实。林石砚踮着脚往前探了探,只能瞧见一片后脑勺。
“大哥,你个子高,替我看看。”林石砚往旁边让了让。
林石仓挤进人群,仗着身量比别人高出一截,视线越过前排的头顶,从榜单上一行行扫下来。扫到中间偏前的位置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中了。”他回头,声音不大,却稳当,“第三十九名。”
林石砚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随即脸上绽开笑来,又使劲抿住了,低声重复了一遍:“中了......”
林石仓拍了拍他的肩:“中了就好。”说着又回头扫视着榜单,目光从头到尾又仔细过了一遍,确定没有看到周世兴的名字才从人群中挤出来。
不多时,周世兴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脸上倒看不出多少沮丧,只是把那个粗布荷包在手里掂了掂,若有所思。林石砚走过去,想说什么,反倒被他拍了拍肩膀:“砚台,你中了,这是大喜事。我就不用说了......只能回去帮家里晒谷子去啰!”他咧嘴笑了笑,“反正我本来也没抱多大期望,这次就是来见见世面的。等下科再来就是了。”
林石砚看着他,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既为自己的中榜欢喜,又为姐夫落榜感到惋惜。他知道周世兴是真心不难过,可他还是觉得,以姐夫的用功程度,不该只是这样的结果。
周世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比方才更轻松了几分:“我爹说了,庄稼人不怕等。今年没收成,明年再种就是了。读书也是一样的道理。”他把荷包揣回怀里,转身朝福顺楼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今儿晚上得加两个菜。你中了,咱们得好好吃一顿。我请客!”
归程的官道上,来往的学子比来时少了大半,许多中了童生的学子都留在了府城,等着院试开考。
回到小河村歇了一晚,林石砚头一件事便是去大河村见了李寒衣。李寒衣早已等在家里,听见他来,赶忙让他进去。他把林石砚抄录回来的答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林石砚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像小时候听老师讲课时那样,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李寒衣放下那叠纸:“砚台,你自认为觉得答的如何?”
林石砚想了一会儿,才说:“县试那几场,我觉得答得还行。府试这几场......我只觉尽力了,可好是不好,自己心里也没底。后来榜上有名,甚觉侥幸。”
“那我就直说了。”李寒衣把他的答卷在桌上摊开,手指点了点其中几处,“你这几篇,长处是破题干净、结构工整,经义也背得扎实。能考过府试,说明你基本功是够的。可短处也很明显......策论部分欠火候,论得不够深、不够透。文采灵气上,和那些尖子相比,也还差着一截。”他把纸页理整齐,递还给林石砚,语气平静却并不委婉,“你这次府试能中,实话说,有几分运气在里头。考官看重的是你的基本功,可到了院试,考官看的是功夫之外的东西。眼光、见识、心胸,这些你如今都还欠些火候。”
林石砚接过那叠答卷,低头应了一声“是”。
“不过你也莫要气馁。”李寒衣的语气缓了些,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你读书一向扎实,不取巧,这是你的好处。考场上运气固然要紧,可一个人不可能次次都走运,也不可能次次都背运。把功夫下足了,运气来了才接得住。”
他又说起院试的事:“院试今年在七月,还有好几月光景。届时你去,也无需慌张,就当去长长见识。院试不比府试,同场竞技的都是各县遴选出来的隽才,散场后多跟我去文会走走,听听别人怎么破的题、怎么立的论,两相比较,比闷在屋里死读书强。”他顿了顿,又道,“正好你文之兄今年也要下场,你若不耐烦跟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大可跟着他一道,多认识几个年纪相仿的朋友,彼此切磋,也是长进。”
林石砚一一应下,又陪老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告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