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秋猎
秋收忙过了,田里的稻茬还齐齐整整地立在干裂的泥土里,仓房里却已堆满了粮袋子。庄稼人一年到头盼的就是这几日,缸中有米,心里不慌。
可林家这几日的饭桌上,肉菜却一日少过一日。
秋收一过,饭桌上摆的就多是猪油炒的时蔬,什么蕹菜、豇豆、茄子、南瓜这些,一碗碗油亮亮的,闻着也香,可到底是素菜,吃进肚子里不扛饿。
这日晚饭,桌上摆了一大盘猪油炒豇豆、一碗凉拌黄瓜、一碗蒸南瓜、一碟子咸菜,还有一大盆丝瓜蛋花汤。蛋花打得薄薄的,飘在汤面上像碎云絮,看着不少,吃到嘴里却没什么实在东西。林念念端着碗,拿筷子在汤里捞了好几下,才捞着几片蛋花,默默地放进嘴里,也不吭声。林景行却没他阿哥那般含蓄,扒了两口饭便抬起头来,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小声嘟囔道:“娘,今日又没有肉啊?”
何丽丽筷子顿了顿,夹了筷豇豆放进他碗里:“昨日不是刚吃过鸡么,今日吃清淡些。”
林景行“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倒也没再说什么。可林石仓看在眼里,心里却不是滋味。小孩子哪有不馋肉的。
前些日子家里建房子,家里的肉吃得就剩一条野猪腿,那还是特意留着今年过年吃的。
他放下碗筷,那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开口道:“我明日上山去。”
马宁芳正给林念念夹菜,闻言抬起头来:“这就去?不再歇两日?”
“歇两日尽够了。”林石仓端起碗,语气平淡,“山上的陷阱荒了大半年,得去看看还能不能使。”
马宁芳知道劝不住他,也没再拦。这些年大仓在山里进进出出,她早从提心吊胆变成了习以为常,虽还是忍不住每日早晚在林二树的牌位前烧一炷香,但嘴上已经不再念叨他了。于是,她点了点头:“那明日多带些干粮,饼子我今晚给你烙好。”
“多烙几张。”林石仓补了一句,“这回走得远些,去东边那片老林子转转,看看去年看见的那些鬼见愁和野板栗熟了没有。”
林念念从碗里抬起头,眼睛一亮:“爹,你要去打猎了?带雪球去吗?”
“带。”林石仓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雪球如今都一岁了,该正经出力了。”
雪球正趴在堂屋门口打盹,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耳朵倏地竖起来,抬起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不是要给它吃的,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尾巴懒洋洋地在门槛上拍了两下。
“瞧它那懒样。”林石桥笑了,“哪像个能打猎的样子。”
“猎犬不是看它平时懒不懒。”林石仓看了一眼雪球,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养狗人才懂的笃定,“是看它见了猎物时,眼里有没有光。”
次日天不亮,马宁芳便起来烙饼。麦面掺了豆面,揉得筋道,擀得薄薄的,在热锅上烙到两面焦黄,饼面上鼓起一个个焦黄的小泡,麦香混着豆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她烙了整整十张,用干净的白布包好,又往竹筒里灌满了凉开水,一并塞进林石仓的背篓里。
林石仓收拾好行装:弓一张,箭二十支,猎刀一把,柴刀一把,麻绳两捆,火镰火石一副,再加上干粮和水。他在院里把箭囊挂在腰间,弓斜挎在背上,弯腰紧了紧裤腿上的绑腿,这才直起身来。
待要走时,小黑和小黄早已等在门边。
“雪球。”林石仓唤了一声,一条白影才从堂屋里窜出来。
雪球如今已满一岁,身上的绒毛褪了大半,换上了一身厚实的白毛,在晨光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它的骨架比去年刚来时大了整整两圈,胸宽腿粗,口吻方正,一双黑眼睛精光四射,早已不是当初那只被林念念抱在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白团子了。
雪球似乎也知道今日要去做什么,绕着林石仓的腿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嘤嘤声。
“走了。”林石仓拍了拍它的脑袋,推开西侧院门,一人三狗踏着晨露,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径,往山里去。
九月深山,秋意已浓。日头透过日渐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随着风晃动,像一地碎金。
进山的小径两旁,枫叶已染上殷红,梧桐叶黄了大半,偶尔有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又悄无声息地滑下去。林石仓踩着厚厚的落叶往上走,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成熟后的浓郁气息,混着松针的清香和野菊花的微苦,深吸一口,肺腑都跟着舒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