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秋收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处暑一过,风里便有了秋的味道。早晚凉丝丝的,正午却还留着暑天的余威。
小河村的田野便一日黄过一日,先是从田埂边开始泛黄,慢慢往田中央浸染,像是有谁端着一碗黄酒,从地头一路泼洒过去。沉甸甸的稻穗在秋风里弯下了腰,穗子挨着穗子,风过时哗啦哗啦地响,那声音厚实实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地碎金子。
今年春日虽遭了倒春寒,补种时多费了不少功夫,但入夏以后日头好,雨水也匀,稻谷灌浆灌得足实,穗子比往年还长了一截。这几日林石桥每日去田里转悠,掰开稻壳看米粒的饱满程度,回来时脸上总带着笑。
庄稼人盼了一年,盼的就是这十几日的好天气。
稻子黄了,日头晴了,龙口夺食的时节到了。
林家今年要收的庄稼比往年多了近一倍。五亩稻谷、五亩甘薯、三亩大豆、两亩芝麻,还有三亩棉花,二十亩地的收成压在一个“秋”字上,光是想想就让人肩背发紧。可真正忙起来,一家人却发现,今年反倒不如往年那般累得脱层皮。
多了十亩地是不假,可家里也多了干活的人手。
林石砚学里放了农假,日日跟着两个哥哥下地。他力气比不上林石仓和林石桥,挑担扛包这些重活轮不到他,可牵牛、搬运、捆秸秆这些轻省活计,他干得越来越顺手。从前在县里做账房,握笔拨算盘的手白净修长,如今掌心也磨出了一层薄茧。
有一回他伸手去接林石仓递来的镰刀,林石仓瞥见他掌心那几个新磨出的水泡,开口让他歇一歇,林石砚却先笑了:“大哥别劝,再磨几日,成茧了就好了。”
林石仓看着他脸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把手里的镰刀柄往弟弟手心里稳稳一塞:“悠着点,别逞能。”
稻谷收割从清晨天不亮就开始。林石仓和林石桥在前面割稻,两人弯着腰,左手拢稻秆,右手挥镰,“唰唰”的声响在晨光里此起彼伏。林石砚跟在后面,把割倒的稻子拢成小堆,再一捆一捆地搬到牛车上去。
田里的活计忙得热火朝天,棉花地那边也没闲着。
那三亩棉花是马宁芳今年最上心的一块地。去年收了三十来斤净棉,给家里每人做了一身厚实冬袄都不够。春日里又遇上倒春寒,好在入夏后追了两回肥,如今棉桃结得又多又大,白花花地咧开了嘴,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场小雪。
棉花不比稻谷,不能一口气全收了,得趁着天晴一朵一朵地摘,摘完了还要摊在竹匾里晒,晒干了再用轧车去籽。这活计不算重,却费工夫得很。
马宁芳原本没打算让赵婉君下地。在她看来,这个县里嫁过来的儿郎生得细皮嫩肉,十指不沾阳春水,又是新嫁过来的头一年,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把饭做好,不叫累不叫苦,已经算是顶懂事了。所以头几日去棉田里摘棉花,还是她和何丽丽轮换着来。连马笑说要帮忙,她都没让。虽说这孩子是借着帮忙的由头来的,但马宁芳心里总拿他当客人待,不好意思让人家下地。
可赵婉君自己却不肯闲着。他在家里做了几日饭,看着何丽丽每日从棉田里回来,晒得一头一脸的汗,手指被棉壳划出细细的红痕,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又见灶房里的活儿都被马笑揽了过去,他整日里不过帮着带带宝丫,更是坐不住了。
他虽面上温软,但性子是顶要强的,再说他是新嫁郎,本就怕被人看轻了。如今什么活都不沾手,往后在这个家里怎么抬得起头?
这日晚间吃完饭,他悄悄把林石砚拉到屋里,低声道:“三郎,你明日跟娘说一声,让我也去地里帮忙吧。”
林石砚听他如此说,有些意外:“你去地里?那谁做饭?”
“笑笑一个人就能应付得来。”赵婉君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语气温软却认真,“你不晓得,最近都是笑笑一个人做的饭,我也不过是去地里给你们送送水,再就是带着宝丫玩。”
“你可知,你嫁进来之前,家里就商量过不让你下地的。”林石砚看着他道,“岳父给你陪嫁织机,也是这个意思。”
“我看娘和二嫂每日从地里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我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实在是......”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实在是过意不去。”
林石砚见他微微低着头,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衣角都被绞出了褶皱,知道他是认真了,便伸手握住那两只绞在一起的手,把它们轻轻分开,软了语气:“好,我去跟娘说。”他想了想,又嘱咐道,“只是......你没下过地,头一回去,若是累了便歇着,切不可逞强累着自己。不然,倒叫我心疼。”
赵婉君被他握住手,又听了这话,耳根微微发热,点了点头:“我晓得的。”顿了顿,又抬起眼来,补了一句,“你放心。”
第二日一早,林石砚便去跟马宁芳说了。马宁芳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去看赵婉君。见他已经换了一身半旧的细苎布短衫,袖口窄窄地收着,腰间系了条深色围裙,头发也用布巾利落地包了起来,整个人收拾得干净爽利,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模样。
“娘,我在娘家时虽没下过地,但摘棉花总不是什么难学的活计。”赵婉君走上前来,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您教我一回,我保准能干好。”
马宁芳看着他那副认真又带着几分紧张的认真模样,心里一软,伸手替他正了正头上那块布巾:“行,那你就跟着你二嫂。不急,慢慢来,仔细别让棉壳划了手。”
赵婉君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转头朝何丽丽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