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宁芳带着何丽丽、马春花、王真儿几人，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两口大灶同时烧着，一口锅里炖着肉汤，另一口锅里蒸着米饭和馒头。

院里，林石仓领着几个本家兄弟正在搭柴火灶，这柴火灶是专门为办席临时搭的，用土砖垒成，上面架着两口大铁锅，专炖那些费火候的硬菜。

屋外头忙得脚打后脑勺，林石砚却闲了下来。按规矩，新婿今日只管穿戴齐整等着吉时，旁的不用他沾手。

他在林石仓那间屋里，对着一面旧镜子慢慢整理衣冠。里头先穿好本白棉布的中衣中裤，外头才捧出那套裁好数月的婚服。只见那件大红提花绫的圆领袍，暗纹织着鸳鸯莲荷，在晨光里隐隐泛光；腰系玄色带，足蹬鸦青布鞋。

“砚台，好了没？”林石仓在外头叩门。

“来了。”林石砚推开门，晨光涌进来，将他满身红衣照得如霞。

林石仓上下打量一番，见弟弟长身玉立，红衣衬得面如冠玉，心中感慨万千。他伸手替弟弟正了正领口，那手指因常年握锄拉弓而粗糙，此刻却灵巧地将衣领翻折妥帖；又将腰带紧了紧，退后一步看了一遍，眼里浮起笑意：“这身衣裳衬你。走吧！”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只有兄弟间才有的温厚，“长大了，爹若在泉下能看见，定然欢喜。”

林石砚的眼眶倏地发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大哥那因连日农忙而晒得黝黑的脸庞，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忍住了，只是轻轻地弯起唇角，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按《大安集礼》的仪程，亲迎前须先告庙。马宁芳早已在堂屋设好了香案，正中供着林二树的牌位。林石砚整好衣冠，在香案前跪下。林石仓替他点燃三炷香，林石砚双手持香，对着父亲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心中默念：爹，儿今日娶亲，新夫郎赵氏婉君。你在泉下安心，儿会好好过日子。

马宁芳站在一旁，没有哭，只是眼眶微微发红，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日头渐渐升高，迎亲的队伍已经去县里了，院里的宾客也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七叔公一家子，老人家拄着拐杖，由林兴璋搀扶着，慢慢走进院子，花白的胡子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马宁芳赶紧迎上去，将七叔公请到堂屋里上座，又亲自斟了茶。

接着是大房的林大树一家。

安灵儿如今已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肚子显了怀，走几步路就得扶着腰歇一歇。她今日穿了件宽松的蓝布衫子，脸上气色倒好，白里透红。

“你只管好好坐着就成，要什么只管喊我们，莫乱走动。”马春花小心翼翼地把她按在椅子上，又在她背后塞了个软垫，用手掌试了试垫子的软硬才放心，“还有那些捣蛋鬼，别让他们扑了你，晓得了吗？”

安灵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依言坐下了。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目光变得柔软，又抬头往院里张望。家里几位叔叔正并肩站在院门口迎客，林念念和林景行则一人抱着一个红漆木盒子，里头装着五谷和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物，是一会儿新人进门时要用的。

接着，各房人都来了，人越聚越多，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除了林家族人，还有许多亲戚和本村关系好的人家也来贺喜。大河村林石仓的岳家、小溪村何丽丽的娘家、鱼家嘴马家都来了人；村东头的刘大壮三兄弟、杨豆腐和他夫郎孙阿么等等；甚至连斜对门钱家的刘婶子也来了。虽然王三娘没露面，但刘婶子还是提了一小篮鸡蛋来送贺礼。今日自家大喜，马宁芳也不记恨王三娘平日的那些酸话闲言，笑着接了鸡蛋，请刘婶子入席。

日头渐渐升高，照得院里那座大红彩棚愈发光鲜。棚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冷碟，只等新人进门开了席，热菜便一道道往上端。宾客还在不断涌入，林石仓一面迎客一面频频往村道另一头张望。

算着时辰，迎亲的队伍该回来了。

小河村通往县里的官道上，迎亲的队伍正踩着春光缓缓而回。

迎亲的排场不算大，却也齐整。最前头是一匹赁来的枣红马，鬃毛上扎着红绸，马鞍崭新，林石砚骑在上面，身上那件大红提花绫圆领袍在日头底下流光溢彩。马后跟着一顶四人抬的花轿，轿身罩着大红缎面的轿衣，绣着凤穿牡丹，四角垂着红绸绣球。轿夫们是车马行里雇来的，一色的青布短褐，肩上搭着白布垫肩，走得稳稳当当。

轿后是三辆板车，由七叔公家那匹灰毛骡子、大伯家的大黄牛以及林家自己的黄牛拉着，车上扎着红绸，载着随行的亲友和媒人姜娘子。林石桥等迎亲的同族子弟跟在后面。

路边看热闹的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嘴里喊着“新夫郎来了”，欢笑声在春光里一路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