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大豆出得咋样？”

“别提了，冻死了两成，正补着呢！”

“我家那芝麻才叫惨，一亩地出了不到一半苗。”

“知足吧，好歹还有苗。大河村那边，有家种早稻的，秧苗冻死了一多半，这会儿正四处求秧呢，哪儿求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叹着气，可叹气归叹气，手里的活计一刻也没停。庄稼人就是这样，天灾来了，心疼归心疼，可谁也没工夫坐在田埂上哭。地里的活计不等人，节令不等人，错过了补种的时机，秋后就真要喝西北风了。

林家这边，补完大豆和芝麻，紧接着便是在冬麦和油菜地里套种棉花。林石桥用锄头在麦垄间均匀地刨出浅穴，林石仓提着装棉籽的竹篮跟在后面，每个穴里丢两三粒籽，再用脚轻轻覆土踩实。

三亩地套种下来，只用了两日功夫。

林石桥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汗，看着满田绿油油的麦苗，嘴上却说：“今年这天时真折腾人，遇见倒春寒，比往年多费了多少工夫。”

林石仓正收拾农具，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看天，忽然笑了：“可你看这日头，多好。”

林石桥被他说得一愣，也抬头望了望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得田野里一片明媚。远处，补种完毕的乡亲们也陆续从田里直起腰来，三三两两地沿着田埂往回走，说笑声隔着老远传过来，混着偶尔几声牛哞和狗吠，热闹得很。

“倒也是。”林石桥咧嘴笑了，“这日头，真好。”

三月底，七叔公拄着拐杖陪里长来村里巡看了好几次。一块地一块地仔细看过，又问过各家的补种情况和损失数目，确认大家都补救回来了，才点着头，亲自往县里呈报了。

这场倒春寒，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熬过去了。

三月一晃就到了尾声。冬麦和油菜挨了冻，虽然后来补了肥，可到底伤了些底子，抽穗灌浆都比往年晚了些。林石桥看得紧，隔两日就去田里转一圈，掰开麦穗数粒数，又蹲下来看油菜的角果结得密不密。看完回来，脸色总不太好看，却也只说：“还成，比去年差些，也不算太糟。”

四月初，冬麦和油菜陆续熟了。

林石仓和林石桥在前面割麦子和油菜，一人把着一片，左手拢麦秆，右手挥镰，“嚓嚓”的声响在田里此起彼伏。林石砚跟在后面，将割倒的麦子和油菜一捆捆扎好，码到挑担上，一趟趟挑回新院子。房子还没建，空地正好用来晾晒麦穗、堆垛菜秆，等着打菜籽。

两亩冬麦收完，紧接着就是五亩水田插秧。

插秧是庄户人家一年里顶要紧的活计，耽误不得。林石桥从那五亩育秧田里起了最好的秧苗，捆成把，挑到水田边。

水田里，汪着一层浅浅的清水，映着蓝天白云。林石仓和林石桥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泥里，弯下腰，左手分秧，右手插，一株一株，又快又稳。林石砚在他们旁边，速度虽不如哥哥们，却也插得整整齐齐。不一会儿，身后的水田里便竖起了一排排嫩绿的秧苗，在微风里轻轻点头。

林念念病好了以后，终于被允许出门了，这会儿正和小伙伴们蹲在田埂上看得入迷。不一会儿，他就跃跃欲试的准备往田里跳，被来送水的马宁芳一把拽住：“你这一脚踩下去，一窝秧苗就白插了。”林念念只得作罢，蹲在田埂上，拿根小树枝在水面上划拉着，想象自己也在插秧。

五亩水田插完，一家人都累得够呛。可还没等喘口气，棉花地又该间苗了。

三亩棉花，出苗倒是齐整，只是有些地方苗太密，得拔掉弱的，留下壮的，这叫间苗；有些地方又缺了苗，得从密的地方移栽过来补上，这叫定苗。

那边，甘薯和芝麻的田里也要查漏补缺。甘薯倒还皮实，损失不大；芝麻补种了两次，总算把苗补齐了。林石桥在地头站了半天，看着那些参差不齐、大小不一的芝麻苗，叹了口气：“今年的芝麻油，怕是要少榨好几斤了。”

“少榨就少榨，够吃就成。”林石仓在他肩上拍了拍，“再说，这新垦的地本就不够肥，长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吧，别强求。”

“也是，莫强求、莫强求！”

夕阳西下时，兄弟仨并肩站在自家田坎上。眼前，连成片的二十亩田地，在暮色里泛着深深浅浅的绿。冬麦已收，新种的作物正在拔节，水田里秧苗青青，棉花地里小苗茁壮。

晚风拂过田野，带来泥土和青苗混合的清香，也带来远处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