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春忙
倒春寒持续了十来日,林家院子里熬药的苦味也袅袅飘了十来日。
林念念吃了两副药,烧就退了,只是小人儿底子本就弱些,有些反复低热,只得又捡了几副药回来巩固巩固。这一病像是抽走了林念念大半的精气神,大半年养出来的圆润小脸眼见着就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下来,衬得那双杏眼愈发大得晃眼。马宁芳不敢怠慢,日日守着灶台给他换着花样做吃食,白粥、青菜、鸡蛋羹,清淡养人,一点油腻都不敢让他沾。
“阿婆,我什么时候能下床?”林念念躺在床上,侧着耳朵听院子里传来的笑闹声。那是林景文又射中了靶心,林景行在拍手叫好。他眼睛巴巴地望着头顶的房梁,声音里带着几分闷闷的委屈。家里还是时常有兄弟、阿哥们来练习射箭,他却只能待在屋里听听声音,连门都出不了。
“再养两日。”马宁芳坐在床边,手里做着针线,头也不抬,“你叔爷爷说了,要静养。”
“可我想去看兔子......”林念念把被子拉到下巴尖上,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那眼睛湿漉漉的,看得人心尖发软,“还有雪球......也不说来看看我......”
“雪球来了你又嫌它闹。”马宁芳放下针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后脊背,入手温温的,没再发热,这才松了口气。
马宁芳低头看了看被子里那颗蔫蔫的小脑袋,放下针线,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笼子回来,里头关着一只蚂蚱:“喏,你爹给你抓的。等你好利索了,想上哪儿阿婆都不拦着你。”
林念念“哦”了一声,伸手抓过那个小笼子,翻了个身,没再说话,只拿手指一下下地逗着里面的蚂蚱。
院子里,何丽丽正带着林宝丫翻晒那些菌子,枞菌、鸡枞、竹荪,摊在几个大竹匾里,摆了半个院子。春日头虽不算毒,却干爽,晒了几日,菌子已半干了,散发着浓郁的菌香味。林宝丫蹲在竹匾旁边,伸出小胖手,想去抓那些皱巴巴的枞菌。何丽丽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小爪子:“别碰,脏。”
宝丫历来乖巧,也不爱哭闹,被阿娘抓住手,也就乖乖蹲在那里,两只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那些菌子看,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物事。
林石砚坐在枣树下,晒着春日的暖阳,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西边那几棵新移栽的鬼见愁树上。那些树才刚高过院墙一点,嫩绿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跟谁打着招呼。
这些日子倒春寒,两个哥哥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忙活。白日里在田里盖稻草、培土、撒草木灰,夜里还要轮流守在地头熏烟防霜。前日夜里起夜,见院子侧门虚掩着,推门出去,只见山坡下自家田地的方向,几点暗红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不定。走近些,那浓烟从田埂边升起来,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淌。可二哥就那么蹲在烟里,一把一把地往火堆上添湿草,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眼底全是血丝。
“二哥,我来替你吧!”他记得当时他是这么说。
可二哥头也没抬,只摆摆手:“你回去睡,明日还要念书。这儿有我跟大哥轮换着,用不着你。”
二哥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分明看见,他那双惯常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沉的,像灌了铅。
后来他还听二嫂说,大哥二哥白日里还要趁着天光好,赶着把田里的排水沟清理出来。那倒春寒不光冷,还夹着雨雪,田里积了水,若不及时排出去,秧苗的根就要沤烂了。他们扛着锄头,沿着田埂一锄一锄地挖,硬是把几条老沟都清了出来。
林石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书页已被翻得起了毛边,是他年初买的那本《玉匣记》,这些日子忙乱,也没正经读几页。他忽然觉得,跟两个哥哥肩上的担子比起来,自己手里的书,其实轻得很。
“砚台,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林石仓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他把其中一碗递到林石砚手边,捧着另一碗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没什么。”林石砚接过茶碗,捧在手心里,那温热透过粗陶碗壁传过来,暖烘烘的。
林石仓也没追问,只端着茶碗,目光越过枣树稀疏的枝叶,望向远处南山的轮廓。春日的南山褪去了冬日的萧索,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绿,远远看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这场倒春寒,算是过去了。”林石仓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昨晚没再起风,天边那几颗星子也亮得很,今儿果然是个大晴天。”
林石砚“嗯”了一声,兄弟俩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只静静地喝茶。枣树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雪球掀了掀眼皮,懒得理它们。
可这份难得的清闲并没有持续太久。
寒潮彻底退去,气温一日暖过一日,田野像是被春风吹醒了一般,到处是农人弯腰忙碌的身影。林家田里的损失虽不算惨重,可也有不少要补种的。大豆出苗不到七成,好些种子冻烂在了土里;芝麻更惨,出苗才不到六成。
兄弟俩第二日便一头扎进了地里。
村里这些日子,家家户户碰了面,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样,不再是问候“吃了吗?”。
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