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破碎的、颤抖的光斑。雨声淅沥，衬得巷子格外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响起急促的、踩踏积水的脚步声。

不等她完全回头，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猛地窜出，巨大的力道狠狠拽过她的裤兜。

“嘶啦——”

布料摩擦的尖锐声响，伴随着手心被粗暴刮过的火辣痛感。那个薄薄的信封，连同一部分残破的布料，瞬间脱离了她的手，消失在黑影手中。

“还给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应采宁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转身就追。

那黑影在巷子里跑得极快，对地形似乎很熟，几下拐弯就拉开了距离。

应采宁拼命追赶，肺部却立刻传来熟悉的、刀割般的刺痛，呼吸骤然变成破风箱似的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和嘶哑的杂音。

不过几十米，双腿就像灌满了铅，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她不得不停下，弯腰撑住膝盖，冰冷的雨水混着额头急出的汗滚落，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狼狈不堪的喘息。

钱没了。

那个装着一个月汗水的信封。

她在原地喘息了很久，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巷子空寂，只有淅沥的雨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

她慢慢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没有犹豫，转过身，朝着巷子口那盏最亮的路灯走去——灯光指引的方向，是离这里不远的派出所。

派出所的门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外面是潮湿安静的雨夜，里面是灯光惨白、人声与电话铃声混杂的喧嚣。

应采宁一只脚刚踏进那片刺眼的光晕里，还没来得及看清接待台的方向，就被不远处一阵激烈的吵嚷和沉闷的击打声钉在了原地。

就在几步远的空地上，一幕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场景撞入眼底——

一个穿着考究西装、面色铁青到狰狞的中年男人，正对着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拳打脚踢。

男人的皮鞋狠狠踹在少年的背上、腿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重闷响。

“我让你打，你再跟人动手试试。成天净给我惹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男人一边施暴，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旁边，一个穿着时尚、妆容精致的女人正被一名警察拦着。

她伸着手，看似在焦急地拉架，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带着尖利的、煽风点火的味道：“老苏，你冷静点，别打了。清臣他知道错了……警察同志您看，这孩子就是脾气倔，不懂事，总让他爸操心……”

她的语调，与其说是劝解，不如说是在不断给男人的怒火添柴。

趴在地上的少年始终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哼，他只是以一种近乎麻木的姿态承受着。

就在这混乱的间隙，他的头微微侧过一点，视线猝不及防地掠过门口，与僵在那里的应采宁撞个正着。

即使少年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嘴角破裂渗着血丝，额发被冷汗和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浸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也难掩那张脸的清俊轮廓。

又是苏清臣。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最深沉的夜，里面没有痛苦，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近乎空洞的漠然，仿佛正在被殴打的，是与他无关的一具躯壳。

“够了，这里是派出所，再动手统统按妨碍公务处理。”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猛地提高音量，严厉的呵斥终于震住了暴怒的男人。

男人喘着粗气停下来，狠狠瞪了地上的少年一眼，烦躁地扯了扯歪斜的领带。

女人立刻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眼神却飘向地上的少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少年缓慢地，有些吃力地用手臂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应采宁才惊觉自己刚到他的肩膀。

他沉默地垂着眼，拍了拍沾染尘土的黑色衣裤。

那一家人……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正朝着门口走来。

应采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让开道路。

少年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略显滞涩。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丝微弱的、混合着雨水、尘土和淡淡血腥气的风。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眼睫极轻微地抬了一下，那双冰冷的眸子又一次扫过她湿漉漉的、苍白的脸，没有任何情绪，快得像是雨夜的一道幻影。

然后，她看着他挺直了脊背。那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处，但他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步步走出派出所大门。

在女人半是虚假半是焦灼的“小心点”的催促声中，弯腰坐进了她来时便注意到停在那里、与这老旧街区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里。

车门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严丝合缝地关上，将所有的灯光、声响，以及那张苍白沉默的脸，彻底隔绝。

应采宁的视线还凝在车尾消失的方向，身后两个刚空闲下来的警察的对话，随着夜风飘过来几句。

“又是苏家那小子？”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点见惯不怪的意味，“这个月第几回了？三次？四次？”

“三次。”年纪大些的警察喝了口水，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次次都是打架斗殴，关键次次还都打赢了。那些混混，就没一个能在他手里讨着好。”

“啧，真能打啊……不过看他爸刚才那样子，回去估计还得挨顿狠的。”年轻警察咂咂嘴，“你说他家……到底什么来头？看他爸那气势……”

“刚刚那车，看见没？够在这片买两套房了。”

老警察又压低了些声音，但在这空旷寂静的夜里，每个字依然清晰得像落在铁皮雨棚上的雨滴：

“听说家里是真有实力的，不然你以为，就那小子下手那狠劲，对面断胳膊折腿的都有，凭什么次次都能‘调解’了事？啧，还不是他家里真有这个能耐，能压得住，能摆得平。”

“有钱有势，还这么能打……”年轻警察的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图什么呀？安安稳稳当他的大少爷不好么？”

老警察没立刻接话，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息很轻，却沉甸甸的，落在这潮湿的夜里。

“谁知道呢……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可心里头，指不定比咱们这些在泥地里挣扎的，还荒着呢。”

应采宁站在门口，攥紧了空空如也的裤兜边缘，布料粗糙的毛边刮着指尖。

原来，那样一双冰冷死寂的眼睛背后，是这样的“能耐”和这样的“家世”。

“欸，小姑娘，报案啊？”老警察这才注意到她，开口询问。

询问声将她的思绪拉回。

应采宁猛地回神，转向警察，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被抢了。”

……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雾。

派出所门口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惨白的路灯灯光晕染在积水的洼地里，映出一片破碎而模糊的光影，也照亮了她空茫的脸。

空气里那股闷热被雨水洗刷后并未散去，反而凝结成一种更沉重的、粘腻的凉意，紧紧包裹住皮肤，渗透进骨头缝里。

应采宁站在冰凉的台阶上，听着身后派出所的门轻轻合拢，将那一片的喧嚣与灯光彻底隔绝。

警察公式化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那条巷子啊……老问题了，监控盲区。小姑娘，以后下班尽量走大路，结个伴。这点钱……我们登记了，有消息会通知你。”

“有消息会通知”——她明白，这基本等同于石沉大海。

裤兜里空空如也，那份微薄的厚度连同她熬过无数个油腻午后、忍受疲惫与闷热换来的全部指望，都消失了。

巷子深处的黑暗仿佛不仅吞噬了那个信封，也蔓延到了她的心底，比刚才被抢时更深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厚重的云层依旧低垂，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不夜的光污染，给云边描上一圈诡异的、灰蒙蒙的亮边，像一只疲倦又无法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