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把星……”
“你就是个扫把星……”
少女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牙齿无意识地将下唇咬得发白。
老旧的风扇嗡嗡震颤,勉强吐出些半温不凉的风,却吹不散盛夏深夜黏在皮肤上的闷热。
少女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滑过太阳穴,渗进洗得泛白的旧枕巾里。
梦里那张熟悉的脸不断逼近,嘴唇翕动,吐出刀子一样的话。
她蜷缩起来,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凉席边缘。
倏地,尖锐的铃声猛地撕破混沌。
应采宁一个激灵,从湿漉漉的梦魇里挣脱出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撞。
她喘着气,视线茫然地聚焦在黑暗中吱呀作响的扇叶上,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枕头边的旧手机在响。
摸过来,屏幕刺眼的光亮映出她汗湿的脸和散乱的刘海。
来电显示:李慧,餐馆的同事。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按下接听。
“喂,慧姐?”
“采宁,采宁你睡了吗?”李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焦急,语速快得像打翻的豆子,“你能不能、能不能现在来店里替我一下?就、就两三个小时,真的,求你了。”
应采宁坐起身,薄薄的毯子滑到腰际。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还有些沙哑:“现在?慧姐,出什么事了?”
“我……我男朋友,他、他要跟我分手。”李慧的哭声从听筒里溢出来,“他刚才打电话,说受不了了,现在就要跟我当面说清楚,不然就彻底拉黑……”
“采宁,我没办法,我必须得过去。可是我一直打不到车,我跑着去他那边也得四十多分钟……我求你了,就帮我看一会儿店……”
应采宁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凉席上破损的塑料边。
窗外的城市偶尔传来货车的轰鸣。
“采宁……采宁你帮帮我吧,我以后一定还你人情,替你班都行。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求你了……”
听筒里的哀求一声急过一声,混杂着哽咽和马路上的风声。
应采宁闭上眼,又想起梦里那挥之不去的“扫把星”的咒骂,还有醒来时浑身冷汗的黏腻。
她轻轻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好吧,慧姐。我马上过去。”她低声说,“你别急,路上小心。”
“谢谢,谢谢采宁,你太好了!”李慧的声音瞬间被巨大的感激和匆忙填满,电话匆匆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空洞。
下午三点半,阳光白晃晃的,晒得地面蒸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气。
应采宁沿着人行道往餐馆走,T恤的后背已经洇开一小片汗湿的痕迹。
这条老街两旁种着香樟,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
拐过街角,前方不远处一个旧小区的围墙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应采宁本不欲理会,却听见夹杂在蝉鸣里的、压抑的闷哼和拳头砸在□□上的钝响,还有一个孩子细弱的哭声。
她脚步顿了顿,视线下意识地瞥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短袖、黑色长裤的男生正将另一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青年掼在墙上,动作又快又狠。
男生侧对着她,额发被汗湿了些,露出凌厉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抿着一丝不耐烦。
即使是在这种混乱的场景里,那张脸也醒目得让人很难忽略——苏清臣。
应采宁认得他。
同校,高二,但不同班。在学校里很有名,长得帅,却也以“能打”和“成绩吊车尾”闻名。
因为苏清臣和她的同班同学路未明是朋友,经常一起约着打篮球,所以她对这张脸有印象。
此刻,苏清臣似乎并没打算罢手,被他制住的青年哀声求饶。
而旁边,一个背着书包、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学生正抽噎着,脚边散落着几枚硬币和一个被踩脏的卡通钱包。
就在应采宁目光掠过的一刹那,苏清臣恰好偏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带着未褪尽的狠劲,漆黑,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视线。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应采宁几乎立刻垂下眼睫,脚下步伐没有丝毫停滞,仿佛只是无意间路过一个与己无关的嘈杂角落。
她目光直视前方被晒得发软的道路,加快了脚步,将那片混乱连同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一起抛在了身后蒸腾的热浪里。
蝉鸣依旧撕心裂肺。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外壳,微微收紧。
*
下午几个小时的忙碌后,天色沉了下来,细密的雨丝代替了灼人的阳光,餐馆油腻的空气似乎也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些。
“小宁,这是你的工资。”老板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过来,顺口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好好干啊,要不是看在你家里实在困难……我这也不敢用未成年。”
应采宁接过那轻飘飘的信封,指尖传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厚度。
八百块,对于一个高中生,不少了。可她心里那个沉甸甸的计划,却让它显得如此微薄。
“嗯,知道了,谢谢老板。”她垂下眼,声音没什么起伏。
直到那略显肥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她才转身把信封仔细对折,塞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
布料下那点存在感,几乎立刻被身体的温度和周遭的潮湿吞没。
倏地,兜里那部老式按键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夏晓月的短信。
【明天就开学啦,采宁,我们还做同桌好不好?】
夏晓月,从高一开始就固执地坐在她旁边,像个永远充满能量的小太阳,哪怕应采宁十次里有九次不回应,她也能自顾自地说得热闹。
应采宁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微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停留片刻,却未能惊起丝毫涟漪。
她换下沾满油渍的工作服,推开餐馆的门,踏入细密的雨帘。
雨不大,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激起又迅速压下的土腥味,混合着挥之不去的闷热。
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放着信封的裤兜,朝着姨母家的方向走去。
不可避免地,又路过下午那个旧小区围墙边。
此刻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雨水顺着斑驳的墙皮流下,在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
打架的痕迹、哭泣的孩子、还有那个穿着黑色短袖的身影,都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
应采宁脚步未停,目光也只短暂掠过,便转向了回家必经的那条狭长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