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细细观察着赵初禾的反应，“线索断了又断，能摸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幕后之人藏得极深，这背后盘根错节，实在是水深。”

“我本想独自查下去，这些事，不该让你知道的。可那枚银锁，是当年唯一留下的物证。”

他看着她，眸色深凝。

“我找不到突破口。万般无奈之下，才冒险将银锁引到你面前。我以为，你有权知晓真相，有权去探寻当年之事的始末，不该一辈子被蒙在鼓里，被一句‘福薄’草草了结。”

“可查得越深，我便越怕。”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我怕真相太过残酷，你承受不住。我怕你看清这深宫朝堂的肮脏阴私，再也回不到往日纯粹。我怕你知道人心险恶，怕你步步惊心，怕你涉入这浑水之后，再也走不出来。”

“我一边盼你查出真相，了却遗憾，一边又怕你踏入黑暗，万劫不复。”

“我……”他喉间微涩，语气里满是挣扎，“对不起，终究是我害苦了你。”

赵初禾静静听着，指尖的凉意一点点浸到心底，萧冽那动情的模样难以忽略，可她更想知道真相。心中的悸动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脑中浮现出好多片段。

宫里人人都说母妃体弱，久病缠绵，最后油尽灯枯，是福薄。

可她母妃乃将门之后，练剑御马皆是不在话下，更不论母后身体从未有恙。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母妃便再也没离过软榻。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实在回想不起来。

换言之，倘若她从未捡到那枚银锁，恐怕赵初禾一生也不会怀疑母妃离世的真相。而后顺着萧冽指一步步的指引，她才顺着那点微弱的线索，解开心中的谜底。

她一直以为，是萧冽不怀好意，料想引她探寻宫中秘闻，亦或是乐意逗弄于她，喜欢看她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却从没想过，他藏了这样重的心思。所以，他不是害她，是……在护她。

赵初禾垂眸，长睫轻轻颤动，一滴泪终是忍不住，从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轻轻坠落在襦裙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不晓得是因着母妃之事，还是萧冽方才的话。

他从未同她讲过这么多话，无论是幼时，还是成婚之后。她有些诧异，不过很快被掩饰住了。赵初禾抬手，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再抬眼时，眼底变了神色，余留下一片平静。“所以，时至今日，你还没有查到，幕后之人是谁。”

萧冽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眼底的泪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几下，不是凌迟，胜似凌迟。

“是。”

“我查到的，不过是一些边角枝节。我知道当年之事是人为，知道有人刻意掩盖真相，知道这些年那人依旧在暗中布局，势力不小。每当我觉着接近真相之际，便会发现凭空多出了一些不该有的线索，逼着我去查。”

他目光灼灼，定定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恳切。“初儿，给我一点时间。”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查到幕后之人，定会查清当年所有真相，定会护你周全，不让你再涉半分凶险。”

“在那之前，别再独自去查，别再以身犯险，好不好？”

隔间内静了片刻，炭火继续飞跃跳动，午后的阳光映在两人脸上，柔和了眉眼间的冷硬。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缓缓点头，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却无比郑重。

“好，我给你时间。”

她抿住嘴唇，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杏眼里漾着浅浅的光，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但萧冽，你要答应我。”

“待到你查到真相的那一日，无论真相有多残酷，有多不堪，你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一丝一毫，都不许再瞒我。”

“永远都不许。”

赵初禾的目光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萧冽从未见过的。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的初儿变了。

萧冽看着她坚定的眼眸，心头一松，说不出是怎么滋味。他郑重颔首，语气无比认真，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好。”

“我答应你。”

“查到真相之日，必不瞒你分毫。”

“永远不瞒你。”

话音落，雅间里的气氛，终于彻底松缓下来。圆桌上的佳肴大半冷透了，只有刚续上的热茶还在升着白气。

赵初禾心中的巨锁，她心中偏执的恨，仿佛都在袅袅白烟中借机消散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