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是知道蔡求的性格的。换作旁人,打这个电话来绝对是求救,询问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蔡求可不是,他纯粹爱抱怨,发泄完了就结束了。至于解决问题的建议?不不不,他不需要那个。虽然他说话风格像一个不太坚定的墙头草,浮夸的行事和瞬息万变的情绪到让人质疑其靠谱性,好像随时随地可以为了安逸背叛组织,但他其实完全可以自己拿主意,甚至极其有主见,非常不喜欢被任何人干涉。
在其他人都爱锋芒毕露的年纪,蔡求早早地把自己的刺缩起来了——也可能是太早被磨钝。
余梓玥猜得不错,蔡求挂断对话后始终站在原地,保持静默。窗外艳阳高照,鹤鸣星经过潮湿的雨季,如今的天气已经完全被副热高气压带控制,柏油马路和轻轨旁边都好似出现了海市蜃楼。
隔着这层玻璃,蔡求的脸色跟空调的冷气一样冷,惯常温和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这副景象被任何一个认识蔡求的人看见都会觉得他像被夺舍了,平日里爱傻笑的小伙突然面无表情,眼神甚至算得上阴毒。
到底是谁一直盯着弈九?
泰勒案触动的应该是星际海盗的利益。打击了基因改造和人口买卖,联盟应该是受益者才对,为什么不嘉奖我们,反而……
蔡求想到这里,突然心下一惊,倒吸一口凉气。
对。
是要贬。
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联盟根本就不是什么好货啊!
也许基因改造实验走到今天,根本就不是星际海盗一方势力的促成。
之前余梓玥好像说过,联盟对这个事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图的是“机缘巧合”下早日出现“新人类”,无论是寿命延长,还是完成进化。
联盟高层中的部分人绝对在期待某种技术发生质的飞跃,但科学的进步要牺牲伦理道德是不可取的,大部分人都不会同意,甚至不会接受。现在想来,联盟对此只是“放任不理”而非阻止的态度是否太微妙了?
俗话说得好,当一个孩子说想上厕所的时候,他多半已经尿了。
联盟的态度模棱两可,说明它是中间派,而这种动摇不定的中间派最该被提防的。他们有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朋友。
不过结合这个处理态度,答案已经显而易见,只不过还差点实质性的证据让他彻底确认。
再考虑到对弈九和自己的调任处理……
蔡求一边思考,一边用干发帽擦拭自己的头发。
弈景的死因是不明的,丽曼的遭遇是不公的,联盟一直以来对弈九一家的“不待见”实在可谓毫无遮掩。
联盟不过是借题发挥,终于抓到了让弈九被拿住的空子……他心里也绝对清楚这一点,如果是我连累他被贬的话,以他的个性早就因厌蠢症发作把我踢开了,不会留我在身边到现在。
联盟把我一并调任,还偏要我的职位高他一头,是想让我与他闹分裂吗?
原来联盟也在忌惮我,害怕我就是那个让局势不明朗的变数。
弈九一出来就看见蔡求已经吹干头发躺在床的边缘睡着了。
鹅黄色的窗帘被拉上,透出昏黄柔和的光,静谧的房间里只有浴室花洒滴水的声音。
标间的床对于蔡求这种体型的成年男子并不友好,像一只体格巨大的缅因猫试图在主人准备的小窝里躺下却发现腿只能往外边儿。
蔡求的额发凌乱地散落在闭着的眼睛上——平日他都会把头发吹上去露出额头,这样打扮显得更精神更威风。均匀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配上他整个人放松的姿态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只慵懒的大猫,好像能随时随地伸个懒腰盘下来睡大觉。
弈九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缝隙光找压缩饼干的撕口。
咀嚼干瘪的食物其实对思考是很有效的。压缩饼干的口味其实很丰富,跟薯片一样有多种选择。在技术高度进步的今天,吃这玩意并不算寒碜,很多人买它来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好吃,当零食吃的——弈九就是这种人。
他其实不爱吃青椒味的薯片……哦,好像是菌子味,他也记不太清。但他坐在蔡求的飞梭里,他就想吃他买的东西,花他的钱。
他细嚼慢咽地把饼干吞了下去,擦干净嘴和手后,轻轻坐在蔡求不知道给谁留下的一大片“空地”。蔡求侧躺着,只睡了床的四分之一,甚至不惜半条腿悬空在床外。
别忘了,这是标间,他们俩不用再像在逃生舱那样挤在一起,弈九不是非要躺在这张小床上,还有其他选择,可他还是留了这大半边的位置。
弈九被蔡求这种奇怪的心思逗笑了。
是偷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所以想要补偿他吗?还是单纯睡相不好,离远点怕自己看见?
他抬起手,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撩起他眼睛上柔软的头发,露出那两片浓密的睫毛。
突然,弈九发现那双眼睛颤动了,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眼泪的主人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像马儿一样黑溜溜的眼睛因为蓄满眼眶的泪显得很可怜。
那双眼睛从睁开起就盯着他,可没多久又不看他了。
弈九无奈地笑了。他觉得蔡求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和挫折,忍不住哭了很正常,况且是被他连累。然而,一句在嘴边的“别哭了”还没说出来,蔡求就用那双宽大温和的手掌覆在他的嘴上。
“对不起,弈将军。”蔡求的音量不高不低。往日喊这个称呼时,他的情绪总是很热烈,或者带着揶揄,现在这种郑重的语气让弈九有些不太自在。
弈九摇摇头。他的嘴还被人捂着,但他这次没抗拒,也没责骂蔡求的越界。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道歉?”蔡求的眼泪还没流完,含在话语里的轻笑先遮不住了,“你就不怕我是做了天大的、对不起你的事?”
弈九这才抓着这人的爪子从自己的下半张脸上扒拉下来:“你做不出天大的事来对不起我,况且,天塌了我也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