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祜禄氏,也完了。
可她,真的赢了吗?
四、断桥的约定
夜深了,西湖下起了雨。
紫薇独自一人,撑着伞,走在白堤上。她屏退了金锁,只想一个人静静。
断桥残雪,是西湖十景之一。此刻虽无雪,但夜雨中的断桥,别有一番凄迷的韵味。
桥头,早已站了一个人。
尔康。
他没有打伞,一身白衣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形。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望着烟雨朦胧的湖面,仿佛已与这江南夜色融为一体。
紫薇走到他身边,将伞举高,遮住了两人头顶的一片天。
“你来了。”她轻声说。
“我来了。”尔康没有回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我听到消息了。皇后……完了。”
“嗯。”紫薇应了一声,也看向湖面,“容嬷嬷拿出了铁证,皇上震怒。钮祜禄氏……这次是真的完了。”
“那你呢?”尔康终于转过身,看着她。雨夜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扳倒了皇后,肃清了内务府,为方家平了反,为你娘报了仇。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紫薇沉默了很久。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我好像……把该做的都做完了。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低声道:“尔康,你说,人活这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报仇?为了权力?还是为了……活着本身?”
尔康看着她,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坚强如铁、算无遗策的女子,此刻却露出了脆弱的一面。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疼惜,是理解,也是……同病相怜。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平静,“但我知道,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叶,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紫薇,放下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皇后已倒,大仇得报。剩下的路,该为你自己活了。你不是夏雨荷的女儿,不是明珠格格,不是紫薇居士。你就是你,夏紫薇。一个可以为自己活着的,普通女子。”
紫薇抬起头,看着他在雨夜中格外清晰的眉眼,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普通女子?”她摇头,“尔康,我回不去了。从我知道我娘是被毒死的那一刻起,从我看到那些绣娘被逼得跳井的那一刻起,从我走进紫禁城、拿起那本账册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在他胸前,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决绝。
“但你说得对,剩下的路,该为我自已活了。所以尔康,跟我走吧。”
尔康浑身一震。
“去哪儿?”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去哪儿都行。”紫薇的眼神亮得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江南,塞北,西域,甚至……海外。静心斋的生意已经遍布大江南北,我有钱,有人,有门路。我们可以开更多的传习所,教更多的女子识字绣花,让她们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我们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间房子,种几亩地,养几只鸡……”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可眼泪却流得更凶。
“我知道,这很自私。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小燕子,你放不下她。可是尔康,我也放不下你。这三年,我看着你在少林寺扫雪,看着你为了救我奔波,看着你明明一身本事却甘愿困在佛前……我心疼。”
她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跟我走吧,尔康。不为别的,就为我们自己,活一次。”
雨,下得更大了。
尔康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看她满是泪痕却异常坚定的脸,心中那座坚守了多年的堤坝,终于轰然崩塌。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伞,掉在了地上。
雨水瞬间打湿了两人。
“好。”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郑重地说,“我跟你走。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跟你走。”
紫薇在他怀中,终于放声大哭。
三年了。
从济南到京城,从孤女到格格,从棋子到棋手……她走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如今,她终于可以为自己,任性一次了。
五、柳庄的黎明
三日后,柳庄。
小燕子坐在绣楼里,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信是紫薇写的,很长,足足写了五页纸。
信里,紫薇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皇后已彻底倒台,钮祜禄氏被连根拔起;告诉她方家彻底平反,父亲方之航被追封为一等公;告诉她,自己和尔康要走了,离开京城,离开皇宫,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
信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小燕子,姐姐走了。这柳庄,这绣庄,这天下,都留给你。好好活着,活成你自己。勿念。姐,紫薇。”
小燕子拿着信,呆呆地坐了很久。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呆呆地坐着。
直到柳文渊端着点心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小燕子?你怎么了?”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柳大哥,”她把信递给他,“紫薇和尔康,私奔了。”
柳文渊一愣,接过信快速看完,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们……终于还是走了。”他低声道。
“是啊,走了。”小燕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晨光熹微,西湖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美得不真实。
“柳大哥,”小燕子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说,紫薇她……会幸福吗?”
“会的。”柳文渊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尔康是真心待她。他们经历了这么多,比谁都懂得珍惜。”
“那你呢?”小燕子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柳文渊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这个他守护了三年、爱了三年,却从未奢望能拥有的女子。此刻,她眼中没有了对尔康的执念,没有了往日的疯癫,只有一种清澈的、认真的询问。
“会。”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会一直陪着你,一辈子。”
小燕子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晨曦还要明亮。
她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玉簪——正是当年柳文渊送她的那支“燕子簪”。
“帮我戴上。”她说。
柳文渊颤抖着手,接过玉簪,小心翼翼地为她簪在发间。
阳光下,玉簪上的燕子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展翅高飞。
“好了。”柳文渊退后一步,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艳。
小燕子摸了摸发簪,转身看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地,忽然大声喊道:
“紫薇!尔康!你们要幸福啊!我也会幸福的!我们都好好的!”
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远处,西湖的雾气渐渐散了,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六、养心殿的棋局终了
京城,养心殿。
乾隆坐在龙案后,面前摊开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刑部呈报的,关于钮祜禄氏一案的最终判决:皇后赐死,隆科多流放宁古塔,钮祜禄氏全族削爵罢官,十年内不得启用。
一份是内务府呈报的,关于“锦绣传习所”在全国三十六州府设立分所的章程,以及首年预计可充盈国库的数额。
两份奏折,都盖着“夏紫薇”的印。
可人,却已经不见了。
三日前,杭州知府来报,紫薇格格与还愿庵的明空大师(即尔康),于西湖夜雨后失踪。只留下一封信,言明将云游四海,传习技艺,教化女子,再不问朝堂之事。
乾隆看着那两份奏折,久久无言。
他知道,紫薇这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向他告别,也是在向他“示威”——她走了,但她留下的事业,依旧在运转,依旧在为大清创造价值。她不是逃离,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执棋”。
“皇上,”和珅小心翼翼地上前,“这紫薇格格也太过嚣张,竟敢私自离京,与罪臣尔康私逃。奴才这就派人……”
“不必了。”乾隆挥手打断他,疲惫地闭上眼,“让她走吧。”
“皇上?”
“她为方家平了反,为她娘报了仇,为朝廷肃清了蛀虫,为天下女子谋了生路。”乾隆睁开眼,眼中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凉的神色,“她做的,比这朝堂上大多数男人,都要多,都要好。朕……还有什么理由留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巍峨的宫墙。
“这皇宫,困了朕一辈子,也困了她三年。如今,她飞出去了,飞得比谁都高,比谁都远。朕……该为她高兴。”
和珅不敢再言,默默退下。
殿内,只剩下乾隆一人。
他拿起朱笔,在那份关于“锦绣传习所”的奏折上,郑重地批了一个字:
“准。”
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紫禁,无归。”
是啊,这紫禁城,进来的人,要么被困死,要么被逼疯。能全身而退,还能活成自己想要样子的,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夏紫薇,是第一个。
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窗外,有飞鸟掠过天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乾隆看着,看了很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盘棋,终于下完了。
而他,终究是那个,被留在棋盘上的人。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