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破茧成双
一、静心斋的暗涌
深秋的漱芳斋,如今已更名“静心斋”。
院中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得刺眼。紫薇站在廊下,看着工匠们正在正厅悬挂一块新匾——“锦绣传习所”。这不是皇上赏的,是她递了三道奏折,用整理古籍换来的“恩典”。
“格格,真的要这么做吗?”金锁捧着一摞崭新的绣绷,声音压得极低,“这传习所,招的都是宫女、包衣佐领下没籍的女子,教她们苏绣、湘绣,还答应帮她们把绣品卖出宫去……这要是传出去,那些靠内务府采买吃饭的官员,还有后宫那些靠针线供奉博宠的娘娘们,怕是要恨死您了。”
紫薇伸手接过一个绣绷,指尖拂过上面紧绷的白绢,眼神清亮如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锋芒。
“恨就让他们恨。”紫薇的声音很轻,却像绣花针落地,笃定有声,“金锁,你还记得方之航将军当年为何被诬陷通敌吗?”
金锁一怔:“不是……不是说他私通了敌国使者?”
“是内务府的采买单上,多了三万两雪花银的亏空,最后却算在了方将军的军饷上。”紫薇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这是我抄录的当年内务府存档,经手人……正是如今还掌管造办处的广禄大人。他当年是皇贵妃(当今皇后)的陪嫁管家,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
金锁倒吸一口凉气:“格格!这若是捅出去,就是捅破了天!广禄大人背后是皇后娘娘……”
“皇后已经在冷宫了,但她的党羽还在。”紫薇将纸片收好,目光投向宫墙之外,“皇阿玛为了平息方家冤案的舆论,不得不为我大开方便之门。这‘锦绣传习所’,我要的不是几个女子学艺,我要的是——让这宫墙外的女子,也能凭手艺活着,不必像我娘当年那样,只能依附男人,最后含恨而终。”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静谧。
“紫薇!紫薇!不好了!”
小燕子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短打,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没心没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与焦急。
“怎么了?”紫薇心中一紧,小燕子如今已是自由身,若非天塌下来的事,绝不会如此失态。
“尔康……尔康他……”小燕子一把抓住紫薇的手腕,掌心滚烫,“他在伊犁戍边,听说前几日大雪封山,为救几个被马匪冲散的流民,孤身断后,身受重伤,人……人现在还在鬼门关徘徊!”
轰隆!
紫薇只觉得耳边一炸。尔康……那个曾经在御前当众为小燕子抗旨、替她挨了二十杖的尔康,那个明明深爱小燕子却最终选择留在宫中守护皇权的尔康,竟然命悬一线?
“消息确切吗?”紫薇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千真万确!是他在军中的旧部乔装成商人,拼死带出来的信!”小燕子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紫薇,我要去伊犁!我要去救他!可我一个人进不去军营,我要通关牒文,我要见皇阿玛!”
“通关牒文,我可以去求皇阿玛。”紫薇斩钉截铁,“但小燕子,你要想清楚。你这一去,若是被认出身份,或是被皇后余党抓住把柄,尔康没救成,你先把命搭进去,值得吗?”
小燕子愣住了,她看着紫薇,眼中的挣扎清晰可见。
“值得。”半晌,小燕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为了我,把前程、把命都豁出去过。现在他快死了,我哪怕只是去给他坟头添一捧土,也算对得起他当年那句‘我护着你’。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更何况,我听说萧剑和晴儿也在那边,他们被一伙马匪追杀,好像……也受了伤。”
二、养心殿的谈判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味道比往日更浓,压得人喘不过气。
乾隆坐在龙案后,面色晦暗不明。他看着跪在殿下的紫薇和小燕子,目光在小燕子那张依旧野性难驯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尔康……他终究还是去了伊犁。”乾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以为,他会老老实实戍边赎罪,没想到,还是这么一副臭脾气。救流民?哼,倒像是他福尔康能干出来的事。”
“皇阿玛,”紫薇伏在地上,声音清越,“尔康他虽行事鲁莽,但终究是为了大清的百姓,为了稳定西域民心。皇阿玛圣明,岂会因一时之过,罔顾忠臣性命?”
“忠臣?”乾隆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小燕子,“那她呢?她可是方之航的孽种,是当年你哭着喊着要朕饶命的江湖骗子!她如今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养心殿里,求朕给她通关牒文?”
小燕子浑身一颤,却咬着牙,硬生生挺直了脊梁,迎上乾隆的目光。
“皇上,”小燕子没有行礼,只是直视着乾隆,声音沙哑却坚定,“小燕子当年骗了您,罪该万死。可尔康是为了救我,才顶撞了您。如今他快死了,我这条命,是尔康当年从棍棒底下抢回来的。您要杀要剐,冲我来。但求您,给尔康一道牒文,让他属下的人能把他抬回关内医治!”
“放肆!”乾隆猛地一拍龙案,震得茶盏乱颤,“你以为朕的律法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尔康是戴罪之身,他的生死,自有军法处置!你一个小小宫女,也配替他求情?!”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紫薇知道,这是皇上在等她表态,在考验她。如果她此时退缩,尔康必死无疑;如果她强硬到底,可能会毁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基业。
“皇阿玛,”紫薇忽然抬起头,从怀中掏出一卷厚厚的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儿臣主持编纂的《西域风物志》,其中详细记录了西域三十六国的民情、地理、特产,乃至各部族对大清的态度。这本册子,是尔康在戍边期间,不顾伤病,走访记录,托人秘密送回宫中,献给皇阿玛的。”
乾隆眉头一皱,接过册子随手翻看,脸色微变。
“他还写了这个?”乾隆沉声问。
“是。”紫薇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尔康身在边疆,心却从未离开过大清,离开过皇阿玛。他救流民,是行仁政;他修书,是尽臣责。皇阿玛,他已用血洗刷了当年的罪过。求您……给他一条生路。”
乾隆沉默了良久,目光在小燕子倔强的脸和紫薇沉静的泪眼中来回扫视。
最终,他长叹一声,像是苍老了许多。
“罢了……罢了。”乾隆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吩咐太监,“去取朕的私印来。给尔康一道特敕,准许他属下亲兵,持牒文出关接应。至于她……”
乾隆指着小燕子:“准她出关,但仅限于护送尔康回京。待尔康病情稳定,她必须立刻返回京城,不得滞留西域!若有半分差池,朕就拿你是问!”
“儿臣(小燕子)遵旨!”
两人叩首,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三、塞外的风雪和糖
西域,戈壁滩。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割。
一辆简陋的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内,尔康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缠着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却奇迹般地还在起伏。
小燕子坐在车辕上,手里紧紧攥着缰绳,嘴唇冻得发紫,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自己倒下。
“尔康,你个混蛋……”小燕子低声咒骂,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在尔康干裂的手背上,“你不是说,要看着我飞吗?你不是说,只要我自由了,你就安心了吗?你怎么能先倒下……你怎么能……”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小燕子!前面就是驿站了!”
萧剑一身白衣早已染成灰扑扑的颜色,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但他依旧策马如飞,身后,晴儿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也有些苍白,却紧紧抱着一个药箱。
“萧剑!晴儿!”小燕子看到他们,像看到了救星,“快!尔康他……他快不行了!”
萧剑翻身下马,冲到车前,一把探向尔康的鼻息,脸色骤变。
“脉象虚浮,寒气入体,失血过多!晴儿,快把咱们的金疮药拿出来!”
晴儿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矜持,利落地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黑色的药丸,撬开尔康的牙关硬塞进去。
“没用的,”尔康忽然极其微弱地开口,眼睛都没睁开,“萧兄……晴格格……你们……快走……马匪……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