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手。”

方也清楚地感觉到，周自衡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她的指缝，不容抗拒地将她的手从眼前掰开。眼看已经没法为周可欣打掩护，方也只好讪讪地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被握过的微凉触感。

她转过头，对着周自衡扯出傻笑，眼巴巴地望着他，试图将他的目光从舞台上分散。

昏暗的酒吧里，灯光碎成一片，男人的侧脸半隐在阴影中。他轻哼一声：“你都能看出来台上的人是谁，我会看不出来吗？”

方也听说过一句至理名言，哄老板要跟哄小孩一样，尤其是老板要生气的时候，一定要给他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

虽然此刻她很心虚，但是嘴上不能虚。

她眨巴着在昏暗的酒吧里依然亮亮的眼睛，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老板！老板太厉害了！老板明察秋毫，是我唐突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老板你……！”

周自衡额角一跳，突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闭嘴。”

方也“哦”了一声，逐渐放低音量，最后用蚊子般的声音哼哼道：“可欣妹妹说你不想让她在外面抛头露面，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看到的。”

周自衡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凝了下来。舞台边的射灯正好扫过他的眉眼，那神情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奈。他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叹得有些沉：“有的时候，阻止她也是为了她好。”

嗯？什么意思？

方也还没领悟到周自衡的话外之音，台上的节目已经开始了。

因为是小剧场式的舞台，所以即使没有坐在前排，也能很清楚听到和看到舞台上的演出。

呃……如果能称得上是演出的话。

场上周可欣在卖力地全开麦唱跳，可是唱的每一句都不在调子上，舞蹈动作也出乎意料地不在节拍上。

唯一值得称赞的，只要她那张可爱的脸了。

方也有些震惊地看向周自衡，却发现男人的表情十分平淡，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

嘶——

当时周可欣信誓旦旦地跟她说她要去参加选秀，她脑补的是古板哥哥扼杀天才妹妹的梦想。

没想到……

没想到居然是好心哥哥给走歪了的妹妹的修正人生道路。

“现在可以理解我为什么不让她去参加那个选秀节目了吗？”

周自衡的声音罕见地透出无奈，他微微低了下头，像是压下某种经年的头疼：“那边的主办方想拉云颂的赞助，被我拒了，转头就去巴结周可欣，给她发了邀请函。”

“周可欣的脑容量可能还没有你的大，屁颠屁颠就答应了。”

怎么有人可以一句话把两个人都骂了。

方也咬了咬后槽牙。

好气。

但还是忍气吞声，窝窝囊囊地挤出一个笑容：“呵呵……原来是这样，真是心思歹毒的主办方！”

她现在有点感谢周自衡没让周可欣去参加那个选秀节目，不然这样的水平到时候播出来估计得被全网嘲。

果不其然，等台上表演完，场下的掌声稀稀拉拉，气氛略有些尴尬。

方也刚想合群地鼓两下掌帮忙遮遮羞，前排一个醉醺醺的大哥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一响：“不是，这唱的什么垃圾啊，能不能尊重一下观众？”

“就是，什么臭鱼烂虾都敢上台表演了，主办方收了多少黑钱？”

看吧。

观众才不会管你是谁家的千金，家里有多少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看不惯就是看不惯，张嘴就骂，一点情面都不讲。

这就是观众的权利。

周可欣从小到大哪里被人这样当众骂过。她起初还懵懵地站在台上，舞台光兜头浇下来，把她脸上的不知所措照得一清二楚。随后她回过神来，连忙弯腰，声音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啧，不过仔细看，这小姑娘脸蛋倒是不错。”那个醉醺醺的大哥打了个酒嗝，不怀好意地笑了，“要不今晚跟哥哥回家？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娱乐公司经纪人，给你好好包装包装，保准把你捧红。”

酒气熏天，男人的脑子显然已经不受控制，就这么当着满场观众的面开起了黄腔。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拳风骤然划破嘈杂的空气，周自衡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那人的脸上。

这是方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周自衡。

生气的。

有血有肉的。

-

后台化妆间里，光线白得有些刺眼。周可欣坐在梳妆台前，捏着卸妆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镜子里映出一张眼线半花的小脸。

“现在知道当偶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吧。”

镜子里有一道颀长的影子。周自衡靠在门框边，衬衫袖口还微微卷着，手背上隐约透出刚刚留下的红痕。

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再联想到方才台上的耻辱和惊恐，巨大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周可欣的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她一头扎进周自衡怀里，“呜呜呜——哥，我再也不要当偶像了！”

“都怪奶奶平时老是夸我唱歌好听，还有人邀请我去参加选秀节目，我就真的以为自己很厉害了。社会太险恶了！”

女孩哭得梨花带雨，周自衡刚刚才干的衬衫又浸湿了一大片。

周自衡的手轻抚女孩的头发：“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虽然天资愚笨，但是现在能想明白也不晚。”

方也站在一旁，一边欣慰兄妹俩终于破冰，一边忍不住吐槽周自衡嘴里说得是哪门子安慰的话。

“还有，那个黄毛，叫……什么来着。”周自衡若有所思，“哦，Kris……”

“哥，Kris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随便你怎么处置！”周可欣擦干眼泪，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我想明白了，我这个年纪正是拼搏奋斗的时候，不能局限于情情爱爱，我要出国！我要学习！我要读博！然后回来报效祖国！”

周自衡轻轻推开女孩的头，“在报效祖国之前，你先把我这件衬衫给报销了。”

“哦——”周可欣这才意识到她把她哥的衬衫给揉得皱巴巴的，“嘻嘻，不是还有方也姐吗，让她给你再做一件爱的衬衫好了！”

什么叫爱的衬衫？

听起来好恶俗。

周可欣忙不迭跑到方也身边，拉起她的手，好奇地左右晃：“姐姐，你和我哥今天怎么会来这边约会呀？这个小酒馆可偏了，一般人都不知道，所以我才敢偷偷跑过来表演的。”

一句话精准踩中今晚一直让方也纠结无比的敏感词。她立马斩钉截铁地否认：“不是约会！”

周可欣歪着脑袋，眼睛忽闪忽闪：“诶？不是约会，那是什么？”

方也深吸一口气，从头解释：“我们俩吃完饭，在河边散步，突然下了大雨，才跑到这边躲雨的。”

周可欣眨眨眼：“那不就是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