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眼皮，望向那个黑衣猎猎的背影：“……”

萧飒就这么孤身站在强兵猛将前，毫无惧色。蔽天旌旗下，仿佛与这场上的金戈铁马融为一体，统摄千军、驰骋沙场才是他的宿命。

——一如当年在芙蓉涧面对天界的千军万马那般。

肃杀之气无声地袭卷了北邦边防地域，萧飒带来的精锐已悄声整装完毕，对面驻守的兵士同样枕戈待旦。

关北的视线落在刀锋之上。

那一线寒芒仿若尖刺，裹挟万古洪荒的威压，隐而不发。

看来这一战，是无可避免了。

对方都挑衅到这份上了，若是避战，往后他在军中的声誉只会一落千丈。

关北收回目光：“那如果你输了呢？”

萧飒：“你觉得存在这种可能？”

“……”

关北冷笑：“行。”

他也不愿再废话，拔刀朝萧飒砍去！

这一招速度奇快，且出其不意、角度刁钻，不像个刀客，倒像个刺客。

然而萧飒在他拔刀的一瞬间便轻转手腕，恰好架住了关北的刀，看上去就像是对方送上来给他砍似的。

关北微感惊奇，但他以为这只是巧合，并没有改换路数，仍旧依着自己熟悉的刀法迅捷猛攻，准备给萧飒一个下马威。

五招后，关北后退数步，躲过萧飒一刀；

十招后，关北咬牙回防，横刀堪堪拦下萧飒一刀；

十五招后，关北手中的刀多了一丝裂痕。

刀尖停在关北的眉心前，一滴血缓缓渗出，沿着鼻梁滑落在地。

关北的冷汗也顺着脖颈滑入衣襟。

刀锋之下，他动弹不得，仿佛被狼犬锁定的猎物，无论逃到何处，都难逃一死。

萧飒收刀：“你输了。”

风沙烈烈，尘土飞扬，环绕在两人之间的尘埃须臾落定。

边防之地鸦雀无声，众将士皆难以置信。

唯有林杳仍站在驼车旁，面不改色，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平天君精通十八般武艺，自创的枪术、刀法能摞成一人高，迄今为止，魔军的训练内容中，仍旧包括他们前任尊主的招式和法术。

关北的喉结无声一动。他能感觉到，“惊风”恐怕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全部招式，而且，双方交战时，“惊风”根本没有尽全力，能走过十五招，已经是对方放水后的结果了。

无论是刀法还是修为，关北皆落于下风。他吐出一口浊气，同样收刀回鞘，重新正视面前此人：“既然是你赢了，按照约定，指挥权归你。”

有这般强悍的近卫在，想来那位素未谋面的魔尊也绝非什么简单人物。

萧飒本来还在担心关北会出尔反尔，已经做好了强夺指挥权的准备，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于是也客气几句：“你刀法不错，下次有机会再切磋。”

关北听得冷汗直流：“不敢当。惊风大人，这边请。”

萧飒回头招呼林杳。

关北这才注意到跟着萧飒一起来的雪衣男子。他身上并无魔气，也没有任何魔族的特征，但经过刚才那番教训，关北丝毫不敢看轻于他，谨慎道：“敢问这位是？”

萧飒道：“他是我朋友，叫林木。”

林杳早已收起无相剑，并不担心被认出来，举止礼貌温和：“有劳关统领。”

萧飒把刀还给领兵，和林杳一道跟着关北前往布防室，他们带来的其余精锐则另有安排。

一场比斗后，萧飒挥挥手便接管了北邦魔军，全程目睹的众将士亦是心服口服，对于他的安排不再有任何异议。

萧飒看过城防图，做了一些微调，安顿好后，瞅瞅外头的风沙：“这里也太干了。”

“此地气候再恶劣也影响不了你。”

林杳坐在一旁看书，从头到尾没有对萧飒的安排发表任何意见，头也不抬：“边境苦寒，唯一的缺点就是少了寻欢作乐的地方，对你来说，大概的确挺难过的。”

“……喂喂喂，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萧飒劈手夺走林杳的书，竭力澄清：“我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啊，我最多就是去喝个酒打个架而已，别的什么都没干！”

林杳伸手一捞，没捞着，轻哼一声：“我有说你去干什么了吗？你紧张什么？”

萧飒一哽。

就在他误以为林杳指责他游戏人间、寻花问柳时，他下意识地撇清关系，心里想的居然是不能给林杳留下糟糕的印象——虽然可能早就无法挽回了。

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为林杳是主角？

萧飒直觉说不过去。他刹住自己发散的念头，不愿深想下去，假装若无其事：“我没紧张啊。你诬陷我，还不许我自证清白了？”

“……”

林杳懒得搭理：“说吧，你为何要假扮成惊风的模样来北邦，惊风呢？”

“噢，我让他扮成我的样子去南邦。有他领兵镇守边界，就算修仙界组织人手打过来，也能拖个一时半刻。”

谈及正事，萧飒严肃起来：“我怀疑萧然会从群门邦南边率军打过来，我得防着他和仙界那群人包饺子。如果沙息邦被前后夹击，那就麻烦了。”

林杳思忖片刻，微微颔首：“你有意将防守重点放在南邦，北邦看似防卫空虚，但有你亲自坐镇，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你居然胆大到独自面对可能打过来的魔族大军。”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不还有你在吗？”

萧飒一屁股坐在林杳身侧，大大咧咧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如果我一个人就能搞定，那当然最好；如果我不小心失手，至少有你在，前线不至于全盘崩溃。”

林杳抬眼看他。

“更何况……”

萧飒意味深长：“对于你们天界而言，一个热爱寻欢作乐玩世不恭的魔尊，总比一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魔尊要好得多吧？”

“……”

林杳沉吟：“现在的你，倒与之前放荡不羁的作风不同。从表面看，眼下局势确如你所言；但若是细究下来，你比萧然更可怕。”

没等萧飒做出什么反应，林杳话锋一转：“不过，你知道的，我不在乎天界的神官怎么想，他们也管不着我。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一以贯之的林杳式答案。

萧飒挑挑眉：“你对天界的神官貌似不怎么感冒啊，每次听你提起他们，你都一副很无所谓的态度。”

林杳语气平淡：“世间的蝇营狗苟如出一辙，连神也不例外。就是因为不想参与纷争，我才选择远离天界、游历人间的。”

萧飒也差不多猜到林杳的回答了：“我猜也是……咦，你的玉亮了。”

林杳身上几无赘饰，唯一的配饰就是腰间的玉珏。

他捏起玉珏，须臾睁开眼，面色微凝：“……”

萧飒提起心：“是谁，说什么了？”

“……”

林杳起身，缓缓道：“天界传讯，召我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