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上前扶住李南陌,恳切道:“罪魁祸首已除,李掌门大可放心。但惊风自‘涧户之围’后,已有百年未曾出现,如今突然现身,恐怕这背后另有隐情,我需得即刻返程,向尊者汇报此事。”
李南陌有心想挽留二人留宿一晚,但见林杳坚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相互客气几句,林杳便和萧飒一道辞别了。
踏出长信门的大门,萧飒回望了一眼那华丽的宫苑:“真是害人不浅。”
“我们不能在楚城停留。”
林杳提醒:“长信门是楚城内唯一的仙门,势力极大,此地多半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若我们没有出城,定会引来怀疑。”
“那我们绕一圈,再去楚邙坡找杜庭。”
“你找他做什么?”
萧飒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当然是去给那老头儿一点教训啦。”
————
四更的夜风穿堂而过,灯火摇曳。
长信门的掌门宫苑里,李慎坐在长塌上,将冷茶倒掉,不解道:“爹,已经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明日还要着手准备杜师弟他们的葬礼事宜。”
“……”
李南陌看着他不成器的儿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慎儿啊……”
“我在。”
“以后这长信门,可就只有你一个人能指望了。爹老了,这是爹能帮你的最后一件事了。”
李慎不解其意,但还是应下:“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会好好守着长信门的。”
李南陌颔首:“你如今的修为如何了?”
李慎嗫嚅:“修为……有所突破。”
“……罢了罢了,你去休息吧。”
李慎走后,李南陌又在塌边坐了半晌。昏黄灯光的映照下,那张本该精神焕发的脸却显得老态龙钟,仿佛笼上一层阴霾。
咪嗷——
不知哪来的猫突然叫了一声,李南陌这才醒过神来,想起这是那群十几岁的小弟子豢养的,不由得流露出厌恶的神色。他站起身,开门往草丛里望去,准备把跑来寻食的猫赶走,却连根猫毛都没看见。
李南陌有些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正当他想要关门休憩时,桌案上的烛火被风一吹,倏地灭了。
黑暗中,李南陌的眼皮子一跳:“……”
须臾,他按下砰砰直响的心脏,掩门更衣,在床上躺下。
不过,老天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安稳入眠,就在他刚刚合眼后片刻,一阵无礼的夜风哗地吹开木窗,把桌上养花的瓷瓶砰地撞倒。
李南陌猛然睁开眼,被这动静吓得不轻:“!”
夜风还在往温暖的室内钻,他只好起身关窗,将花瓶扶起。
“——掌门师伯,您在吗?”
砰啷!
李南陌手一抖,花瓶砸落地上,摔成了碎片。
这分明,是杜庭的声音!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
李南陌双目圆睁,额头冒汗,牙齿碰撞出咯咯轻响,连话都说不出来。
似乎是室内沉默的时间有点久,那外面的少年又道:“掌门师伯,弟子适才听见里面有些动静,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一句比之前那句清晰多了,也更加令李南陌确信外面的人是杜庭无疑,他当即喝斥道:“你是谁?!”
少年一愣:“我是杜庭啊。掌门师伯,您没——”
“胡说八道!”
李南陌尖声打断他,手中现出灵剑,刷地拔剑对准门扉:“杜庭已经死了,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妖魔鬼怪!”
“掌门师伯,您在说些什么?我什么时候死了?”
“不可能!半个月前,你明明就已经和其他去楚邙坡灭火的弟子一起死了!”
“可我和其他师弟救完火后就回来了,现在都好好的啊!”
笃笃笃,门扉突然被叩响,少年忧心道:“掌门师伯,您没事吧,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话?”
李南陌被这敲门声惊得脸上的皱纹都抖了三抖,厉声喝道:“别进来!”
咯吱——
回应他的是大门被一把推开的声音。
少年人身姿板正,轮廓已显出些日后的修长身形来,但在李南陌眼中不啻于厉鬼邪神:“别过……”
“掌门师伯。”
李南陌喉中一哽;他听见少年人尾音带笑,语调平和悠然:“你在害怕什么呢?”
李南陌手中的剑微微颤抖,借着天边的月色,他终于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
——杜庭的左半边身子焦黑渗血,那是被烈火灼烧过后的痕迹;右半边身子则完好无损,长信门的弟子服依旧穿得好好的。
少年笑意盈盈,连眼神都与平日别无二致。
“啊啊啊啊啊——!!!”
李南陌发了疯似的挥剑就砍,双目暴突,面孔扭曲,完全失了一派之主的风度:“你怎么还没死?!你给我去死!去死——!”
少年人的身形犹如鬼魅,忽闪着轻巧地避开剑刃,笑意不减:“掌门师伯这话是何意?弟子向来诚心侍奉于您,您便是如此厌憎于我、恨不得我即刻去死吗?”
李南陌激动之下撞翻了不少家具,叮呤哐啷分外刺耳,他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眼前人:“你……你究竟是人是鬼?……我明白了,你是来找我复仇的?杀你的是魔族,跟我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少年人的笑意迅速淡去,转而说起了另外的话题:“掌门师伯的爱子之心,全派上下都有目共睹,若有朝一日,您为了他做出些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也不会有人感到意外的,对吧。”
李南陌仿佛被戳穿了心思,脸色僵硬片刻,随即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
喊声饱含灵力,本该传至整个长信门,却不知为何,半晌都无人前来。
李南陌匆匆往门外一瞥。
夜色之下,宫苑的花园与游廊静默无声,就连先前的猫叫也听不见了,整座宫苑似乎掉入了死寂的泥潭。
“没用的,掌门师伯,你再怎么喊也不会有人应你的。”
眼前模糊的黑色轮廓耸耸肩,少年人似在感叹:“毕竟,他们都已经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