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无奈,白发掩盖住的耳尖不自在地泛起一层粉色,她的目光存在感太强,他索性闭上了眼睛,逐一回答她的问题。
森谷萤的目光落在他的雪睫上,纤长的似白鸟的羽毛,正在不安分地轻颤着。
他的语气很平淡,慢慢说着自己的一生。
十几岁的时候离家上高专,遇到了两个好朋友,还有很好的老师和后辈,只是咒术师嘛……
他的声音含糊了下去,很快转到自己毕业,如何决定留在高专当老师……找到第一个很强的孩子……当上老师的第一年如何教导第一届学生……十年间迎来送走。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话语中对每一个学生姓名、特征、优秀之处、甚至是糗事都记得很精准。
这是个很认真,很负责的引路人。
森谷萤垂下眼睛,那些碍眼的伤痕又一次闯入了眼眸,她的手落在其中一道之上,轻轻抚摸着愈合的纹路。
他顿住,叹息了一声,含糊地说:“嘛,虽然确实挺疼的。”
“但是我最后打得很过瘾啦,”他的语气瞬息又轻快起来,眉眼飞扬:“和我打架的那家伙很厉害,好久没有遇到过能放手一战的对手了,虽然结局还是差了一点,但我也没让他好过就是了。”
他说得简单,将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轻描淡写地压缩成了这几句注脚般的旁白,但让[滞灵川]破开第一道天堑的,就是他们两个人搞出的动静吧?
森谷萤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不疼,不是对疼觉迟钝,或许当时的战局根本不允许他的大脑放松警惕,思维中满是如何打败对手,连最基本的切身感触都得靠边站。
等到有空感受,他又被她引到了[滞灵川],死灵本该遗憾生前的五感,本该无知无觉了,却因为她的问题又回忆了一遍剧痛。
森谷萤后知后觉间感到了抱歉。
她收回触摸着那些伤疤的手指,指尖无措地蜷缩在掌心,她无声张合着唇,说什么呢?
踌躇间,五条悟却先一步睁开了眼睛,她一惊,猝不及防对上了那双澄澈的双眼,她有些局促地扣紧了船板。
“唔,至于想重来的原因,”他的语气很平静,理所应当地说:“没有什么原因啊,只是我愿意而已。”
森谷萤怔住了。
只是我愿意?
五条悟却悠闲地张开双臂,说:“不说了不说了,还是讲点开心的事情嘛。”
她呆呆地望着他,五条悟微笑起来,轻快地说起任务间隙偶遇的好玩的事情。
什么街角舔爪子的白猫……大头贴照相机……扭蛋机怎么也扭不出想要的那个真是岂有此理……不在时兴的色素刨冰……各种口味的甜品哪家最好吃……
“啊说起这个,老师还是最喜欢热气腾腾的黄油土豆呢,”他翘起一根手指晃着,想起什么似得说:“对了,萤是仙台人吧?仙台的特产喜久福!萤应该吃过的吧?很美味吧?我最喜欢毛豆生奶油味的,哎呀简直要流口水了。”
森谷萤疑惑地歪头,露出努力回忆的表情。
喜久福……哦,好像吃过几次,有一段时间升学压力太大,雪纪专门买给她的。
森谷萤低声回答:“……没注意过。”
她此刻才忽然意识到,她错过了这么多。
他口中的大头贴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又是什么时候被淘汰的?
学校附近的色素冰沙碗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
烟火大会上的金鱼什么颜色,苹果糖有没有吃完……
全都是她从未注意过,也从未认真体会过的,关于“活着”这件事的感受。
如果能重来一次……好像也不错。
五条悟仰面追随者一片雪花的轨迹,余光却始终放在她身上,自然注意到了她眼神中浮现出的怅然。
他的唇角弯了弯,唔,计划成功~。
虽然重来一次她依然会遭受不可预测的事情,或许比今生还要艰难,但以这孩子这样通透的个性,他相信结局不会太差。
至于留在这里收拾老婆婆的烂摊子之类的,还是交给大人来吧。
五条悟坐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正要开口,却听见森谷萤的声音。
“你知道外面变成这样的具体原因和过程的吧?”
她指了指水下,新挤入的幽灵鱼一条挨着一条,挤成了一堵五颜六色的鳞片浪潮。
五条悟一愣:“嗯?啊,大概吧,怎么问这个?”
这些亡灵中或许有很多是被牵连死在涉谷的普通人,虽然伊地知说中了领域的那些无辜者都平安无事,但地下五层之外还有无数的伤亡。
森谷萤点了点头,脸色平静地站起身,小舟晃了几下,她理顺杂乱的长卷发,若无其事地说:“那么,等下和我说说吧,关于你、咒术界、以及这场灾难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就在那个念头浮现的下一秒,她的手指摩挲着。
‘只是看着的话,手无论怎样握紧,都留不住想要的人啊。’
哈,倒真是这么回事。
她轻笑,做出了决定,她想要去亲眼看一看他口中的世界。
“我打算接受重置计划,但不是要接手烂摊子,留在这到不知哪辈子。”
“重置时间线,也算得上是重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