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垂眼望着她唇边那抹笑，很浅淡，让他想起路边杂草堆中的白色野花，寡淡地开在那张惨白的面容上。

这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轻盈的笑意，她似乎是被他的答案给触动了，但为什么呢？

他只是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吧？五条悟有些疑惑地眨眼。

森谷萤目光流连在他的眉眼间，那句回答轻描淡写，没有一个修饰的词汇，音节不经过思考和犹豫就从心口滑到了她的耳边，轻巧又似重有千钧，天外陨石般砸进了她的脑海中。

刹那间，她由生到死，那位早已在睡梦中恍然窥见却在朦胧中遗忘了的缪斯，在她的心间无意中勾勒了千万遍，于人群中寻寻觅觅了许久的缪斯，终于转过了脸。

这些年来，她放弃术式隐藏在普通人之中，内心真的甘愿吗？

她真的向世界认了错吗？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淌着水走一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却为何频频回望另一条路？

她选择低下头，做个普通人，可睁开眼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的心都在逼迫着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要她接受自己是个被从魔法森林错拼到钢铁都市的倒霉蛋，可期望中的魔法世界想象不到也无法抵达，旧世界没有她的位置，惶恐与不安冲撞着她，双脚生了根似的，踌躇着不知道何去何从。

她割舍不下雪纪与她身后的安稳生活。

她想要展翅高飞，又不知何处才是可以纵容她旋壁的那座高峰，也焦虑着她的翅膀能否穿过风暴，让她安全着陆。

她这一生，都在寻找着一个坚定的答案，一道遭受过风暴洗礼浑身伤痕，灵魂却依然闪耀的影子，那是她无法做到，也不曾拥有的勇气与从容。

……五条悟，他依然选择步向那条血路。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一圈，脱口而出的气流与陨石相撞，零星火花迸溅，落在由他亲笔书写下答案的薄纸，霎那间，在她心头勾涌起蓄积了熊熊烈火。

“为什么？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肯定？”

森谷萤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指尖落在他下颌处一道隆起的伤疤上。

五条悟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要退开，太近了，无下限在这里全然失效，她指尖的寒凉落在皮肤上，每粒细胞都在叫喊着不适应。

“你不疼吗？”

她的眉紧蹙着，眉峰下压，眼神却茫然不解，指下用了微弱的力气，揉、搓着受创的皮肤，直到死才找到的这块璞玉，为何早已布满裂纹？

她忽然感到浓烈的愤懑，仿佛那些伤并不是砍在五条悟身上，而是切肤剜肉般深深烙刻在了她的身上。

“你是因为什么死的？是谁让你受伤？”

翻涌的窥、探、欲、望一连串冒了出来，她的手指下滑，直接落在了五条悟的腰腹上，那里的黑色布料全部开裂，露出窄窄的一道缝隙，借着羽织遮挡着狰狞的瘢痕，几乎……不，是已将他拦腰贯穿。

五条悟腰间肌肉猛地收紧，食指和拇指圈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抬起晃了晃，从来没被这样触碰过，他有些不自在，说道：“不可以啊，为什么忽然说到这里了呢？”

“话题转的也太快了吧。”

森谷萤也不执着，被拉开的下一秒掌心翻转，指节蹭过了他的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银白的柳叶状伤痕贴着血管。

连这里也有啊，看起来……就像被千刀万剐了一样。

是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回报，值得他重蹈覆辙？

森谷萤抬眼深深望着他，语气急促中带着焦躁，追问道：“你的一生到底有什么样的回报在等着你？让你甘愿再一次忍受这样的痛苦？”

“理想？家人？朋友？还是什么？”

他看起来很年轻，能因为一个失效的约定追着她下到本不该涉足的险地，这样的人，身前应当有人携手并肩吧？

五条悟苦恼地拨弄了一下额发，蓝眼睛中泛起浅浅的困惑，说：“哇，五条老师个人专访吗？”

还没等他做出回应，脑子早已转了弯的森谷萤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是恋人？”

这下他彻底破了功，无奈地拉长声音：“欸？”

这家伙，真能想啊。

五条悟原本打算用早已成了盔甲的轻快语气，把话题岔开，或者用撒娇耍赖皮的方式抱怨一句“问题太多了啦，本人有权拒绝采访喔”，然后重新把话题拉回安全的范围。

但森谷萤即使被他抓着手制裁了，依然在努力往他的眼前挣。

她只是像是学术研究一样，将“恋人”作为人际关系的可能选项之一陈列了出来，完全没有一丝八卦的意味，正用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求知目光紧盯着他。

这种毫无自觉的直接，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让人招架不住。

五条悟张了张嘴，对着那双近乎执拗的眼睛，惯常的四两拨千斤的招数都哽在了喉口，那些话都显得太轻浮了。

这孩子不是在闲谈，她是真的在问，你让我学会握紧双手为自己争取，那么你能回答我是什么让你觉得此生值得再来一次？

她需要这个答案，却说服自己相信他。

现在她问到了他的头上，啧，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完全没有办法糊弄她啊，尾音上扬几分都觉得良心难安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沉默着思索着，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就算是最强也感到有些棘手啊。

森谷萤一直仰着脸望着他，久等不到他说话，被他按在船边的手悄悄挣扎着往后缩，身体却又往前倾斜了一点，深蓝的眼眸中倒映出他的身影。

……啊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真是，要怎么说出口呢，多少有点难为情。

他松开了圈着她手腕的手指，不再阻止她的靠近，一骨碌重新躺回船舱里，白发铺散在了傀丝船板上，沉吟一会儿，他说：“……没有。”

森谷萤越过“楚河汉界”，趴在了五条悟的船边，脸颊压着双臂，目光似在翻阅一本绝版图书，仔细地阅读着他，妄图从他的微表情中解读出他惊心动魄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