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依旧毒辣，车辆驶过带起一阵热浪，空气似水一样荡起波浪。

只有车内还算舒适，空调风口徐徐吹着凉气，车窗夹层玻璃隔绝了紫外线，光线朦胧，随着车身的摇晃如纱幔般映入眼帘，十分的催眠。

森谷萤打了个哈欠，长睫濡湿成一缕一缕的，含糊不清地问：“还要多久……”

伊地知不愧是辅助监督中的精英，后辈眼中最靠谱的存在，开车技术和宫本小姐不相上下，太全能了，闻言抬眼看向后视镜，回答她：“还有五分钟的路程。”

五条悟被传染，放松身体陷入座椅靠背，抬起手轻掩住下半张脸，一声长长的气音溢出唇间。

森谷萤余光瞥见，似被猫薄荷吸引的猫，睡意朦胧的眼神逐渐清明，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了那几根手指上。

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鼻梁上，无名指和大拇指一起抵着脸颊，小指自然蜷在掌心边缘，他的皮肤原本是冷白的，此刻在暖黄的光线下却显出如月光落在象牙上般的莹润光泽，线条流畅，骨肉匀称，随着打哈欠时起伏，伸懒腰时爪尖开花的猫一样。

再仿真的橡胶也还原不了的血肉感，再精致的白瓷也复刻不了的自然灵动。

森谷萤眼也不眨地仔细拆析着每一寸骨节的弧度，皮肉的收放……忽然之间觉得她该释然了，屡次失败其实不是她的技艺不够精细，换成国宝级的匠人也照样束手无策，无法复刻五条悟的万分之一。

只因他本身浑然天成，本身就是此世唯一的艺术品。

人言最成功的人偶师也无法打造出最完美的作品，因为说到底那只是无限接近于“人”的石粉朽木，只能复刻那一秒静止的美。

就算她能仿照他制作出满意的人偶，也只不过拥有了他被定格下来的一瞬间。

五条悟打完哈欠，手指抬起时，森谷萤目光越过指节落在他的脸上，方才注意到这人脸和手的不匹配。

这样一张线条尺子量过般端正，小巧的脸庞，眉眼绮丽的童颜，衬得那只手怎么这么大？

如果说他的脸是小猫脸，那这手简直是老虎的爪子啊。

“萤？在看什么？”

五条悟那只刚刚遮挡脸颊的手落在膝盖上，慵懒地舒展开身体，高大的身躯下滑了些许，说话时还带着哈欠过后的绵软尾调。

粉润的唇上扬，好笑地偏头“看”着她，哎呀怎么一脸发现新大陆的惊奇啊？看什么呢？

森谷萤下意识喃喃道：“好｜大｜啊。”

五条悟一顿，头顶冒出一个问号，疑惑道：“什么？”

伊地知一脚刹车，车身一晃，停在了郊外一处废弃游乐园的入口处。

森谷萤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扑，一手撑住前座靠背才惊得回神，五条悟握住她的臂弯往后轻拽。

森谷萤转头望向车窗外，蝉鸣即使隔着密闭的车窗也聒噪得让人心烦，招牌立在疯长的草木间，锈迹斑斑看不清上面的文字。

她身体后撤，安分地端正坐着座位上，双手放在膝头：“我们放木偶进去干掉咒灵行不行？”

五条悟收回手，嘴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指尖在膝上跳跃。

这家伙，才说了在成年人耳中暧昧不已的词语，转头注意力就放到了任务上，该说她心思单纯，还是不按常理出牌呢？

他晃了晃手指，否决道：“虽然老师很想偷懒，但是不行呢，报告上提了很多遍情况很复杂。”

五条悟说：“嘛，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很快就是啦。”

森谷萤蹙眉，心里有点酸涩，啊啊，又是这样啊，高层只在报告里说很紧急，必须要五条悟来，实则里面大多数是其他咒术师努努力也能解决的任务。

甚至其中夹杂着抽不到人去执行的低级任务。

而五条悟又不放心，万一真的有什么紧急状况，换成别人来有可能会出现伤亡，左右权衡，没办法，只好自己跑一趟。

这一招虽然脏，但屡试不爽。

啧，这帮家伙，真是懈怠到让人牙痒痒啊。

森谷萤握住把手，说：“我去看看，搞不定的话你再来。”

五条悟：“欸？”

悠闲晃动的指尖僵住，他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伸手搂住她的脖颈，把人拉回来，真是的，忽然间说这话，还真是不适应啊。

第四天了，距离她完全恢复还有不到两天。

这家伙虽然今天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了，话语也变得更流利，但今天上午的理论课上，森谷萤频频无意识地失神，似困极了失去意识般。

本来听说她孤零零钻进了手工室，想到这孩子这几天一直待在高专，所以想带她出来散散心而已，怎么还操心上他的任务了。

他温和地笑着，带着点不易发觉的哄：“萤就在车上等我吧，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最强喔。”

森谷萤挣扎回头：“最强才不应该耗费在这种小事上啊，一级任务吧？我正好可以啊。”

他戏谑地说：“欸？现在就不听老师说话了吗？好狠心啊。”

森谷萤呆住，他指了指外面，理直气壮：“我有无下限，但萤下去肯定会被虫子生吞活剥，很脏喔。”

热还能忍，但作为一个手艺人，此生最烦的就是虫子，防止虫子啃咬木材可是她最头疼的事，果然，森谷萤老实了。

“就在这里等我吧，好不好？”

森谷萤点头，说：“好吧。”

五条悟拉开车门长腿迈出去：“伊地知也是，不用跟着我。”

“欸？”伊地知已经打开了驾驶侧的车门，一只脚已经着地了，闻言犹豫道：“那帐？五条先生，等下啊。”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舒展开蜷缩在车内过久而酸胀的肢体，烈日映照着他的发，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边，懒洋洋地说：“伊地知，太啰嗦咯，我会放的啦。”

森谷萤按下车窗，整个人被热浪打了一拳，刚升起的“要不陪他一起去”的念头彻底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双臂交叠在窗框上，蔫蔫地趴上去。

伊地知想了一下，还是下了车站在他身边，五条悟撇嘴：“这么不放心我？”

伊地知摆摆手，他也连着跑了一天累到提不起精神了，但能替他分担一点事一点，语气低缓地说：“不是的，这是我分内的事情。”

五条悟最后在窗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撸了一把，挥了挥手背对着车迈开步伐，很快就消失在了绿荫间，最后一缕雪青的发梢也望不见了。

伊地知并起两指念起帐的口诀，漆黑的碗倒扣而下，他消失的方向也被遮挡住了。

森谷萤无精打采的，车厢内正在被暑热挤占，她偏过脸埋进衣袖间。

方才被五条悟的手挑起了精神，现在勉强赶跑的困意再次翻涌而上，车里残留着一点他身上那股清冽似青桔的气息，被空调的凉气一吹，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端。

她的眼皮一点点下坠，视线中眼皮的肉、色似是蛋壳，闭上眼时仿佛变成了壳中的雏鸟，神经慢慢放松，意识快速想黑暗沦陷而去。

在迷蒙中，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无下限，能防紫外线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