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的眼睛,黑短发卷曲地支棱在耳侧,脸颊带着孩童的莹润,鼻梁上那枚小红痣艳若朝阳。
两双相似的眼睛,两张相似的脸。
小萤身上穿着印着比卡丘的T恤,短裤下的小腿蹭着她的腿侧,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小小的身躯挤入她的胸膛前。
森谷萤木然望着她,拖着沉重的双臂搂住她,把她拥入怀中,身体虾米一样弯曲,像一扇残缺的蚌壳,努力裹住柔软的肉,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把这个孩子偷走。
从那双手中,从那间茶室,从那段无人庇护的岁月中夺回来。
森谷萤的下颌抵在孩子的头顶,锁骨上贴着冰冷的柔软脸颊,手掌下的肩胛骨薄得似两片包在血肉中的新芽。
心脏才想是重新跳动起来,眼角划过鼻梁,滴答一声落在水中。
小萤安宁依靠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双短小的手臂摸索着越过她的腰腹,小心划过白骨森然裸露的右臂,轻轻抚摸着森谷萤的脸颊。
森谷萤眼睫轻颤,受惊般抽搐了一下,那孩子下巴抵在她的胸口扬起了头,用稚嫩的声线问道:“你怎么了?”
森谷萤喉间堵塞,张了张嘴唇,只发出一声含糊地气音,只得收紧了手臂。
把那张狼狈的脸藏进小萤的发顶,躲避着接下来那一句担忧的询问:“很累了吧。”
“我都看到了喔,萤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一定很累了。”
“我让你觉得丢脸了吗?”
小孩子的交谈向来没头没脑,小萤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话语落下,仰着头安静等待着答案。
森谷萤的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一尾被吊起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的鱼,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着,大脑再一次浮现出那场犹如凌迟般的记忆,跪在地板上膝盖的刺痛比不上自尊撕裂的痛,那些求饶的话语一遍遍回响在耳边。
“不,”森谷萤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喉咙受了伤,只能吐出含混的字句,声音哑得像是破旧的手风琴,混乱地说着:“不是,不是,我不怪你。”
话语落下,心却先空了一拍,眼泪留下一道道泪痕,森谷萤觉得那一跪丢脸吗,她确实无法接受那样卑微的过往,那样屈辱的记忆,但那是她的错吗?
那只是她在必须夹着尾巴看人脸色的处境中,被迫学会的求生本能。
森谷萤和她是共享一切的未来与过去,她怎么能去怪当年那个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呢?
她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曾经为了求生习得了这样的本能,曾经有人将她逼入那样的绝望。
最丢脸的,是她才对。
小萤的过往是作为“森谷萤”这个名字的初章,也是她拼命想从生命中撕去的一页。
因为她害怕,所以选择了遗忘,这样她就可以做那个刀枪不入,不需要任何人就能活下去的“森谷萤”。
曾经那样努力活下来,却懦弱地活成了曾经最恐惧成为,最不想成为的人。
以爱的名义欺骗、操纵、监视……
她和母亲没有什么区别,她确实是个不敢面对自己,害怕被再次抛弃而闭上嘴的胆小鬼。
森谷萤那张惨白的脸失去所有的表情,颤抖地闭上了眼睛,无法直视自己那双澄澈的,一尘不染的眼睛。
小萤推开她的手臂,温柔又坚定的力度,环住了森谷萤的后颈,把她的头抱进自己的怀里。
“不对哦,”小萤俯在她耳边,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无法闪躲,只能看着自己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都看见了,看见你保护了姐姐,还有一个粉头发的孩子,看到了你很辛苦的练习能力,经常半夜都还在削木头,手流血了都不知道。”
“你长成了很勇敢的人,像小樱一样,说起来,我们的名字也很像呢。”
森谷萤呆愣地望着她,望着年幼的自己,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钢丝绳上闷着头独行了很久很久的人,她从不敢停下来,从不敢放松一刻,即使遗忘了,也依然在害怕身后的黑暗追上来,害怕梦醒之后,着半生只是死前的一场幻梦。
她像是手脚提携着镣铐的死囚,哪怕知道方向是错的,依然走了下去。
“没有变成只会怨恨别人的人,也没有变成伤害别人的人。”
小萤的眼睛弯起,手从短裤裤兜里摸索片刻,找到后小心地捏在指间,举动森谷萤的鬓边。
森谷萤发间一沉,透过小萤的眼睛,她看到蓬乱的发间盛放开一朵白百何花。
花瓣卷曲发黄了,边缘透出折断过的莹白伤痕,但六片花瓣都好好的张开着,像一只努力神展开所有手指的小小手掌。
“你看,”小萤笑起来,眼尾完成月牙,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像是和她分享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认真地说:“六瓣花,我找到了哦。”
“谢谢你,长成了了不起的大人。”
“谢谢你,辛苦了。”
森谷萤的肩膀颤抖起来,那个空洞了许久的缺口中有温热的血肉疯狂的生长出来,如同枯死的芽骤然遭逢一场春雨。
她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背脊一节一节拱起,额头埋进幼年自己的腹部,蜷缩起身体。
似溺水的人终于被打捞起,吐出带着血和砂砾的喘息,她如同初生的婴孩,蜷缩在自己小小的怀抱里,终于发出第一声彻哭。
芦苇被嚎啕的哭声惊吓到似的,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荡出更多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向远方。
——
家入硝子正聚精会神地对着无影灯缝合着伤口,忽然停下了手。
森谷萤喉间的伤口逐渐愈合,被缝合线勾住的皮肉生长出肉芽,肌肉重新覆盖上白骨,转眼间表皮生出覆盖住鲜红的组织,只留下淡粉色的浅浅伤疤。
她从手术台旁推开,笑了一声,转身打开了手术间的门,五条悟闻声转过头。
她将沾着血的手套和口罩扔进医用垃圾桶,说:“恭喜,看来以后我的医务室,病患又永久性减少了一位。”
五条悟一愣,反应过来扬起了唇角,说:“哈,不愧是GTG最得意的学生。”
不过,学生这么能干,显得他这个老师很没有用欸。
嘛,算了,学会了反转术式啊,至少以后能安心一点了。
他趴在椅背上,脸颊贴着的布料上还沾着大片的血迹,蓝眼睛里荡开骄傲的笑意。
平安就好了。
手术台上,森谷萤覆盖在无菌单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