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狭窄的门缝,能窥见老人略微佝偻的脊背,但那双被松垮眼皮盖住的浑浊眼球却折射出不容谎言的微光。
“其实我们是社区工作人员,”谢敛张口就来,“因为接到匿名信,发现这栋公寓有个小女孩,已经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却没去上学,所以来上门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年满六周岁的孩童必须上学接受九年义务教育,这是国家法律规定的。需要找到孩子父母进行沟通,做做思想教育,总不能让孩子一直不上学待在家里。”
“只是不巧,她父母现在出差不在家,只能想办法从邻里打听了。听说平时是您在照顾她,这才找来询问情况,只是我们这趟暗访不方便摆在明面上,只能找别的理由,这才说是来□□的。”
“情况特殊,不是有意要骗您的。很抱歉一开始撒了个谎,但请相信,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好才这么做的。”
谢敛说得情真意切,令人动容。齐向阳在后方微张着嘴,感觉如果不是自己一路跟过来,恐怕真要被他骗了过去。
果不其然,门后的老太太也被谢敛这番真情流露的话所影响,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融化。
她看着谢敛,见谢敛态度还算诚恳,片刻后叹息一声。
“进来吧。”
防盗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门板失去最后的束缚,向内缓缓打开。
门轴发出拉木锯的呻吟,三人也随之看见屋内景象。
房间内部是很有千禧年初的出租屋风格。墙壁上贴着发黄还翘起边角的壁纸,水磨石地板上粘着几块黑色污渍,已经有几块瓷砖上出现开裂。
家具仿佛包了一层浆,看上去厚重又油腻。昏暗的灯光下,屋内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朦胧不清,眼睛像被蒙了一层油脂,看什么都模糊,和近视相差无几。
“进来把门带上。”老太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齐向阳走在最后面,听到这话浑身一僵,立马转身把门关上。
谢敛已经跟着老太走进客厅,公寓内的房间纵深都是一样大,只是东西的数量和摆放让人从观感上感觉空间又大又小。
老太显然属于东西多的类型,只不过是把东西都尽可能垒在一起,铸成四面厚墙,房间中央的空间反倒被空了出来。
刚走进客厅,谢敛的目光便瞬间捕捉到了靠墙放置的那张供桌。
那张深褐色木桌是老式八仙桌的样式,用料扎实,桌腿粗壮,桌面上铺着一张黄绒布。绒布均匀分布祥云暗纹,四方沿边缘做了一圈回纹边框,主体以仙鹤为核心,六只姿态各异的仙鹤搭配松树、仙桃、灵芝、祥云等元素,被绣在绒布上,占据整幅画面。
其上摆着的物品各具特色,谢敛视线一扫。虽说他不保证能认出所有宗教信仰的摆设,但只是这一眼就至少看到了四种不同的摆件。
最左侧是一尊白瓷观音,衣袂飘飘,神态安详;旁边放着一个木制十字架,人工痕迹明显,像是手工雕刻,基督受难像的细节模糊,只有个大致轮廓;中间放着一个铜质香炉,插着三根正在缓慢燃烧的香,白烟袅袅上升,底下积了一层薄薄香灰;往右侧是一面八卦镜,斜倚在木架上,背面繁复的纹路朝上。
除此之外还有;经书、关公像、弥勒佛、佛珠、三清挂画……
多而乱的东西被放在同一张供桌上,难免显得拥挤。
谢敛的目光在看到其中一个时倏地顿了一下——奥特曼赫然在其中。
流畅的线条,红银相间永不过时的经典配色,两只鹅蛋眼睛目视前方。站在各路神仙之间,双腿叉开稳当站立,右手抬起,对着旁边的如来佛发射斯派修姆光线。
谢敛:“……”
太艺术了,畏惧。
老太已经走到沙发旁,双手撑在膝盖上,缓慢坐了下去,后背靠着枕头,整个人贴在那张弹簧已经有些松动的老旧沙发里,像一颗嵌入泥土的种子。
从玄关到沙发,总共也不过十来步的距离,但对于已经年迈的她来说却像是一场远征,足够把体力耗尽。
老太张着嘴呼吸粗而重,胸前的扣子一起一落,闭眼的那几秒像是在攒下一口气,否则话都说不出。
谢敛没有催促,等在供桌前,一手搭在供桌边缘,参观似地打量屋内。朔寻双手插兜贴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借着谢敛的遮挡,将藏在供桌下的黑气收回,读取这段时间黑气捕获的信息。
“妮妮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半晌后老太终于缓过口气,悠悠开口:“她的父母平时不让她出门,所以也没机会出门结交同年龄段的朋友,更别提上学了。”
“如果能趁着这次机会让她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就再好不过了。我也一把年纪了,劝不动她父母,又担心孩子以后没人管,只能寄希望于你们能对这件事负责了。”
齐向阳打着哈欠,刚走进就听见老人这么说,下意识发出疑惑的声音:“啊?为什么不让她出门?她有病吗?”
谢敛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齐向阳捂住嘴发现自己刚才话说快了,刚要改口道歉老太就摆摆手让他不必说了。
“造孽啊,都是造孽啊……”
老太也不说为什么,只是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