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铁如泥的长刀经不起这样的冲击力和重量,“砰”地一声从中间断开,他被人拖着下坠,艰难地抬起手臂又往山石中捅了进去。
好在刀身短了,反而更能受力,两人下滑速度逐渐变缓,慕天知几乎是靠着最后的意志力,用脚蹬住了山壁上突出的石头,终于堪堪稳住了身形。
他一手牢牢抓着捅进岩缝里的佩刀手柄,双脚撑着石头,可下垂的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那假秦觅的手腕,脚作为中轴还好些,可握刀的手臂受力非常大,才喘了一口气,眼看那下坠的力就要拽着他把刀给拔出来了!
爆炸过后的山上还在不断往下掉石块,时不时会砸到他身上,他头昏脑涨,身体痛得几乎快没了知觉,实在没有力气多做任何一个动作。
“你放手吧。”被他拽着的人突然开口。
慕天知眼前一阵发黑,眼睛时不时变得模糊,他开始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咬着牙低声道:“你想得美。”
对方完全不是秦觅的声音,嗓门粗得像被砂纸磨过,声带应该受过损。
“不放手的话,我俩都得死。”那人平静地说。
慕天知挣扎着看向他:“你到底……是谁?”
“我不可能告诉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慕天知还想多问几句,可是耳畔持续传来了石头滚落的声音,他惊恐地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差不多排球那么大小的石块径直冲着他的脸飞了过来,而他除了低下头,别无选择——
“砰”地一声,他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就像一颗装在石头上的鸡蛋,蛋清蛋黄全淌出来了。
很好,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等慕天知再有意识的时候,他脑子里响起了各种各样复杂的声音:
“慕队,办完这个案子,我想请个假,再不陪老婆孩子出去度个假,家庭就要破裂了。”
“老大老大,这次这么辛苦,能发多少奖金呀?我惦记了一款包很久了,上班不能背,偶尔下班也想过过瘾。”
“天知,结案之后,咱们一起去看看师父师母吧,有段时间没去了,怕他俩惦记。”
“哎,京川市局一枝花,你还想不想成家了?等这个案子办完,说什么你都得给我相亲去!”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他回到了那个令他肝肠寸断的现场,眼前出现了记忆里的画面:
定时炸弹上红色的倒数计时在滴滴跳动,被挟持的实习警察脸白得吓人,却挤出一抹浅笑。
他说:“快走吧慕队,不要再增加无谓的牺牲了。”
其他人也纷纷喊道:
“慕队,快跑!”
“不要管我们了!”
“你快走吧!”
“轰”地一声巨响,视野又黑了下去。
但伴随着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眼前很快又重新亮起,只不过一片白花花,什么都看不清。
“恭喜国舅爷贺喜国舅爷,是位公子!”
“哈哈哈!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我儿长得真好看,鼻梁那么挺,跟你爹一模一样。”
“呀,咱们家少爷真聪明,抓周的时候一手抓刀一手抓笔,这不是文武全才么?!”
终于画面慢慢变得清晰,是熟悉的国公府。
爹娘穿着华丽的礼服回到府中,所有的奴仆跪了一地,齐齐贺喜:“恭喜老爷夫人获封景国公、景国夫人!”
彼时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娘亲走到自己面前,弯下腰亲昵地捏着自己的脸,厚重的发冠上两条珠链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她笑眯眯地说:“我们烽儿从今往后就是世子了呢。”
奴仆们又喜气洋洋地齐声冲他喊:“恭喜世子,贺喜世子!”
他听到自己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孩儿恭喜父亲母亲,孩儿会用功读书,不负爹娘所望!”
“哎呀,烽儿真乖!”娘亲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年轻时的爹爹也笑得十分慈祥。
再往后的画面更加熟悉,眼前是看不完的书册、背不完的诗文、写不完的文章,是日日带着书童跑去宫中,与太子和其他皇亲贵胄之子一同听詹事府和翰林院的官员讲学。
好在小慕烽是那样聪明伶俐,又肯勤学苦读,他看到的全是一张张赞许的表情,还有当时更年轻一些的康淳帝,笑着轻抚他的后脑勺说:“孺子可教,小烽,将来等朕传位于太子,你要好好辅佐他,做他的肱股之臣。”
然后他听到自己用刚刚变声的喑哑嗓音毕恭毕敬地回答:“慕烽必努力进学,为圣上、太子殿下和大鑫百姓效犬马之劳。”
“好!”康淳帝爽朗大笑,“大鑫的江山交到你们这帮年轻人手里,朕才放心!”
平静又快乐的生活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某一天被陡然打破。
他在昏迷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漆黑的矿洞,身边是几十个脸上脏兮兮、眼睛都透着恐惧的孩子。
唯有一个瘦弱的少年跪坐在自己面前,嘴唇发紫,眼睛却很大,温声对他说:“小哥哥,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是少时的秦觅。
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在慕天知的脑海中缓缓滑过,他看着自己跟秦觅如何变得亲密无间,如何在巷道里生死相依,又是如何引爆了火雷,炸开了整个巷道。
再醒来时,他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母。
憔悴得瘦了好几圈的母亲抱着他嚎啕大哭:“烽儿啊!娘都要心疼死了!你昏迷了足足半年啊!!”
父亲更是仿佛老了好几岁,眼眶红得厉害,不住地颤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而他开口第一句话,却问:“你们……是谁?”
母亲呆若木鸡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心碎:“你、你不记得我们了吗?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想,我是京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慕天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为什么全穿着古装?
难道我……穿越了?
之后的事便记得更清楚了,他学着重新做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本来是以沉默寡言来遮掩,以免暴露真实性格,但实际上,因为心中藏着爆炸案带来的无法释怀的痛苦,在这个世界上又是那样孤独,他的性格比在现世时更冷淡疏离了许多。
唯有对父母家人是温柔的,因为他们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包容,也从未怀疑过他不是他们的儿子。
他们容许他改名、弃文从武、甚至去做都衍卫,让他尝到了从未拥有过的、被宠爱的滋味。
刻苦习武、为执行任务奋不顾身,刀头舔血的日子让他终于入主北镇抚司,也让他在不久前的某一天,终于跟秦觅重逢。
那个热极了的夜晚,那汹涌澎湃的情欲,那难舍难分的肢体交缠,那不知所起又令人痴迷的契合,还有沾惹了涔涔汗液的四叶草胎记、玉一般令人贪恋的身体……
阿鲤,我怎么能、没认出你?
现在好了,我终于明白了。
时光荏苒,你是我唯一的阿鲤,我也是你从未改变过的慕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