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知他们上了山,秦觅也没在帐中干等着,他左思右想,还是把南慕青找了过来。
“南姑娘,你最近思绪可有恢复?能不能多想起一些事情?”他温声道,“若非情况紧急,我也不想逼你再去回想往事——”
南慕青连忙道:“师爷千万别这么说,镇抚使大人为我们受难者请命,梅淼妹妹又为我涉险,我感谢都来不及,配合查案自然是应当应分的事,我不能因为自己得了救,就置其他身陷囹圄的姐妹于不顾!最近得北镇抚司照顾,我休养得很好,几乎没再出现神志不清的情况,师爷尽管再对我做上次那个寻找记忆的法子便是!”
秦觅正是这个意思,毕竟跟前能配合这个办法的只有南慕青。
此前他甚至想,若是自己真有那什么东莨菪碱就好了,就能提前将崔明的脑子挖开,看看这条上山的路上到底有什么蹊跷!
他命人将几条长凳拼起来,在上边铺了厚厚的褥子,力求让南慕青躺在上边能舒服些。
戚鸾音和郑小玉在旁边陪着,好让她觉得放松。
稍后秦觅点起了安神香——其实现在他也明白,这些东西作用并不大,还得接受者在想法上愿意配合,但能有一点让人觉得轻松的效果也好,聊胜于无吧。
伴随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南慕青安详地躺在长凳上,她深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回想童年时与父母相处的往事,想着等梅淼平安归来,兑现她带自己游遍曜京的承诺,想着终有一天能跟父母重逢,在一些美好回忆和憧憬中,让自己尽可能放松。
郑小玉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两只小手抱着她的手,小声道:“南姐姐,要不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呀。”南慕青欣然道。
于是这不算宽敞的帐篷里,响起了少女悠扬的歌声。
“小小船,小小船,晃晃悠悠过碧川,
浪滔滔,浪滔滔,波光起伏到桥南,
桥南深处有人家,黑墙白瓦冒炊烟,
花儿红红叶儿绿,阿爹阿娘翘首盼,
我和阿哥飞奔还,一家团圆笑开颜!”
简单的童谣,却把南慕青唱得眼角流下了眼泪,郑小玉手忙脚乱地去帮她擦拭,内疚道:“南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小时候我就爱唱这首歌,后来想爹娘了就会唱着哄自己,现在哥哥也不在了,我只能靠这个骗骗自己。我不该唱这个的,我再换一首吧,小蝴蝶,翩翩飞,飞到花丛——”
“没关系的小玉,听到这歌我也很开心,是向往的眼泪。”南慕青拍拍她的手,轻声安慰。
戚鸾音轻轻抚着小徒弟的后脑勺:“你能从这首歌里获得安慰,相信南姑娘也可以。”
南慕青点点头,笑着闭上眼,轻声道:“秦师爷,我准备好了。”
三名女子相互安慰,秦觅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一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郑小玉这首歌也让他回想起一些童年往事,心中酸涩得厉害。
在场之人,好像都没了完整的家,唯有南慕青还有些希望,只盼她双亲都安好,他们一家真的能早日团圆。
他走到近处的椅子上坐下:“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帐篷内烛光昏暗,安神香发挥了效用,气氛隐约变得安宁祥和了一些。
秦觅声音轻而柔和:“现在你回忆一下,他们每次带你们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具体过程是怎样的?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事无巨细地讲述一遍。”
为避免他们上下山的路线不一样,先问上山的路,以便能跟慕天知他们此刻情形对照。
南慕青仿佛站在一团浓黑的迷雾之前,她鼓起勇气,扒开迷雾,走了进去,站在了千草堂的后院里,旁边是要带她们走的马车和看守。
“在千草堂后院里,看守就会给我们蒙上眼睛,堵住嘴巴,双手也绑在身前,不过他们确定我们不敢有什么小动作,所以并不会检查得太严密。上了马车之后,如果我们互相帮忙把嘴里堵着的布条拿出来,说呼吸不畅什么的,他们也不会追究。”
“在进山之前,如果我们想看看外边的景色,也可以暂时掀起蒙眼的黑布,但是到了龙跃峰山脚下,看守会严令我们把黑布重新蒙起来,绝不让我们记住路线。”
秦觅温声道:“现在马车开始上山了,是一段坡度还算缓的山路,对吗?”
“对。”恍惚中,南慕青被蒙着眼,坐在了马车里,车身微微向下倾斜,她被绑住的双手会下意识地抓住一旁凸起的把手。
秦觅的声音继续响起:“能听到什么声音吗?”
南慕青转了转脑袋,侧耳倾听:“有鸟叫声,风声,马蹄声,马车颠簸的声音。”接着一声摄人心魄的虎啸在不远处响起,吓得她一哆嗦,“还有老虎在咆哮。”
“声音离你很近吗?”
“不,听起来很远。”
“好,我们继续向前走。是不是过了一段时间,马车会先停下来?”
回忆里,坐在车上的南慕青感觉车身猛地一颤停住,然后听到了口哨声。
“马车停下之后,前边会有人吹一声口哨,然后能听到吱吱嘎嘎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动,然后马车往前移动几步,突然晃上几晃,就像、就像上了船,然后就又停止不动了。”剧烈颠簸时,她死死抓住马车上的把手不敢放松,“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或许久一些,马车又能继续走,这下会变得很平稳,没有坡度,感觉像是上了平地。”
秦觅缓缓出了口气,看样子是下了那摆渡的竹筏,之后的路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他的语气更加谨慎了些:“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马蹄声、车轮在石路上滚动的声音,没有了鸟叫声,感觉好像不在户外了,像是进入了什么山洞里。”
为了避免给她误导,产生不准确的“脑补”,秦觅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甚至屏住呼吸,支着耳朵等她的回答。
回忆里,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中,南慕青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侧着耳朵仔细辨认,陡然变色。
躺在长凳上的她猛地攥紧了郑小玉的手:“有猛兽!”
巷道中,在黑暗里沉默行走的慕天知耳朵一动,抬手攥拳,做了个“停止”的动作。
前边两只寻踪犬尾巴也在不安地甩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牵着狗的窦乾拍拍狗头,安抚它们不要出声,警惕地环顾四周。
营帐里,秦觅眉头微皱:“能听出是什么猛兽吗?”
“听不出,没有咆哮声,只有一些混乱的动静,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南慕青回忆着,表情焦急,“听到的那一次快吓死我了!”
既然在这巷道里能听见猛兽的声音,说明是有人将它们特意养在此处,看来这里边还有机关陷阱,就是为了防止外人顺藤摸瓜到此处来。
慕天知低声对周围手下道:“莫慌,打起精神来!窦乾,看清楚脚下,走得慢些无妨,千万别踩上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