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戚鸾音满意地点头，“其他呢？”

“这两根应该是正骨和辅骨。”郑小玉把两根短一些的骨头放在一起，又摇了摇头，“可好像不是同一个人的。”

戚鸾音夸奖道：“你说得很对。”

秦觅赞叹：“小玉着实努力，这才几天，辨骨已经这么厉害了。”

“有个好师父，我当然要努力才成。”小姑娘得到夸奖，脸上写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把其他几块骨头也都指了出来，“这是髀骨，这是胻骨里的成骨，看上去也不像是同一个人的。这个应该是枕骨，还有髌骨。”

现在不是考徒弟的时候，戚鸾音迅速道：“说得都对。”她神色凝重地看向慕天知，“世子，这些骨头都是从哪儿来的？看过去几乎全都不属于同一个人，至少来自于五六具骸骨！”

窦坤抢先道：“我们方才放河灯的时候在河里捞的！不确定里边还有多少！”

“我的天，这是掘了谁家祖坟了吗？”梅淼看着眼前一片白花花的骨头，“那河是永安河下边分支的分支，永安河前两天炸河堤来着，难道是被冲过来的？”

戚鸾音拿起这些骨头挨个儿看了看，谨慎道：“看骨头的质地，像是属于青壮年，表面看上去没有外伤，死者应当不是伤在这些位置，如果在水里泡过，很难分辨死去多久，恐怕蒸骨法也不一定能验出旧伤。”

“这些骨头太干净了，上边的泥沙稍稍一冲就掉了，不像是一直被埋在土里。”秦觅试探着说，“有没有可能，是它们本来就在河里？”

慕天知神色一凛：“如果这样的话，岂不是这些人全都死于非命？总不会有人把祖坟建在河底吧？”

“师爷说的不是没有可能。”窦乾说，“永安河堤一炸，水流湍急，可能把沉在下边的骸骨冲上来了，往下游飘去，再顺着分岔到了支流里。”

梅淼怔怔地说：“天哪，河底有多少死人？”

“已经定了明日叫人沿河打捞，大家先行去休息，明天一早随我去河边看看。”慕天知安排道。

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清晨天刚亮，他们就一起出发了。

窦坤奉命去调了大曲县县衙的捕快衙役，曜京的北镇抚司都衍卫凌晨接到消息，也已经有一支小队快马加鞭地过来。

又因为大曲县属于曜京管辖，五城兵马司也派了士兵前来支援，只不过脚程没有都衍卫快，听说还在路上。

那条流经山脚下的小河没有名字，现在两岸聚集了一些捕快，手持长柄渔网顺着河水打捞；都衍卫们则跟着慕天知逆支流而上，细细摸排。

秦觅裹着斗篷，戴了幅巾挡风，骑着马随慕天知一起沿着河岸走。

他们从山中走到了丘陵，又从丘陵走到旷野，河面越走越宽，负责打捞的士兵和都衍卫泛起了舟，每条小舟上三个人，一人乘船，一人用长竹竿用力戳击河底的泥沙，另一人用长柄渔网仔细打捞。

从清晨忙活到下午，所有的人就连轮番休息吃饭的时候都是沉默的，因为源源不断有尸骨被打捞上来，虽然散碎不成型，但数量不小，算下来也得有十几人的骨量。

派出去调查的暗卫也回来报信，证明了之前他们的猜测——永安河修建堤坝是提前迁移了两岸百姓的，并未造成人员伤亡，被淹没的地区也没有谁家的祖坟，那地方本来就没什么坟地，有就近埋葬的，大家都在搬走之前迁了坟。

这么多死者出现在河里，绝非好事。

然而数量还在增加。

再往前河面就太宽了，河底较深，就算有遗骸也很难将它们打捞殆尽，慕天知不打算再劳师动众，便停留在永安河下游的一处平地上，都衍卫和士兵们把搜集到的骸骨都运到此地集中。

地上铺了一块块白布，曜京及大曲县几乎所有的仵作和熟悉骸骨的郎中都被调拨过来，现场拼骨，戚鸾音也带着郑小玉参与其中。

现在孩子根本兴奋不起来了，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眉头紧皱地辨着骨，时不时跟师父确认一下。

慕天知和秦觅站在一旁，沉默地盯着眼前一具具骸骨。

“或许是哪处偏僻水源不容易被发现，便有一些失意的人跑去那里投河自尽？不见得都是被人谋害的，世子，师爷，你们说是吗？”梅淼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道。

所见场景实在太过骇人，她宁愿做出其他猜测。

没等两人发话，窦坤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投河自尽的人死了会飘上来，不会成了一具白骨才被人发现。”

“那或许是那人为了不让自己后悔，身上系着石头跳的呢？”梅淼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说法合乎逻辑。

秦觅轻轻摇头：“绳子泡水用不了多久就会泡烂，尸体松脱，泡久了的尸身会充满气体，仍旧会浮到河面上，总不至于成了森森白骨才被人发现。”

“就算是在炎炎夏日，也得在水里泡至少一个月才能完全白骨化，能变成这样，要么是骸骨直接被抛入河里，要么就是被人用某种方式将尸身困在了河底，现在又因为一些意外才被翻了出来。”慕天知沉声道。

窦坤接口说：“应该就是这次永安河炸堤，把这些尸体全炸出来了。”

“世子，有发现！”

参与打捞的窦乾带人匆匆跑了过来，他身后的一个都衍卫手中拎着渔网，展示给他们看：“这些骸骨是在麻布袋里一起被捞上来的！”

渔网里是麻布袋的一角碎块，里边有不少散碎骨头，其中有一个完整的手掌和指骨，正是这些骨头勾住了麻布的孔隙，再加上这正好是尖角状的一截，碎骨都被兜在里边，才没有被水冲散。

梅淼凑过去仔细端详：“麻布碎片边缘磨损严重，看来这袋子是被磨破的，其他骨头才被冲走了。”

“没想到答案这么快就浮出水面。”窦坤皱眉道。

秦觅望着这被麻布袋，轻声叹息：“如果没猜错的话，尸身是被装进了麻袋里，麻袋中装有石块，导致尸体无法上浮。但随着经年日久，肉身腐烂，被河里的蛆虫和小鱼啃噬，逐渐只剩白骨，而麻布袋也会被石块磨碎，渐渐烂开。再加上这次的爆破，河底与河水剧烈波动，将这些骸骨扬了起来，使得它们顺流而下，重见天日。”

一具又一具的骸骨被拼了出来，摆在岸边的白布上，放眼望去，数十条枉死的人命总算艰难爬出掩埋他们的淤泥，重现于天光之下。

慕天知望向不远处的长河，这河水流动得很缓慢，夕阳之下水面波光粼粼，水波犹如上好的丝缎般柔滑。

他隐约记得，这是因为水中营养丰富，藻类增多，在水体颜色和光线折射方面都有影响，形成了这种视觉效果。

不知道这些生命消弭于河中，对此做出了怎样的贡献。

他转过身，严肃地看着眼前所有人，厉声道：“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