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知看着秦觅一张苍白小脸上写满凝重之色，忍不住乐了，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把人压回颈窝里好生靠着。

“不排除有朝臣也能揣摩到圣上的心思，但就这么判断，也有些牵强。”他温声道，“但也因此，圣上对这个结果乐见其成，并不想追究我的责任。”

秦觅想想却道：“他肯定不会放弃对伯礼先生的追查，戳中他的心思是一回事，但不等他下令就擅自行动，一来太刻意逢迎，二来教唆民间百姓，实非正人君子做法，我看圣上尽管乐见其成，但对此人也会颇有忌惮。”

“对，不听话的刀，就算再锋利，也得打碎。”慕天知点头，“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或者这个称呼代表的一些人全都顺藤摸瓜地捉出来！”

“我也会尽绵薄之力，有能人异士虽然是好事，但他们的动机肯定不单纯，朝堂不需要这样爱搅混水的心机之辈。”秦觅说。

慕天知像哄孩子入睡那样轻拍他的肩膀：“有予得在，我必定如虎添翼。”

“可这事儿不能没个定论吧？如果传到都察院耳朵里，若不对你有所惩罚，也显得圣上太过于包庇你这个皇后的亲侄了。”秦觅担忧。

慕天知感叹：“我的师爷，虽不在朝堂，却将朝堂之人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大鑫少了你这个人才，可真是一大损失！”

惩罚自然是有的，为了给都察院交代，免得这帮御史没完没了地上奏折弹劾、提“建议”，也为了让田琦与贺安闭嘴。

转过天来，换了个御前太监来传口谕，因办案失职，导致嫌犯自戕，影响后续调查，慕天知被挂吏考核，罚俸一年，宋源、魏双喜一案，凶犯尸身及案卷转交三法司处理。

“这下可好了！”等御前太监被送走后，窦坤喜气洋洋地说，“大人被挂吏，就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堵住别有用心之人的嘴！咱们的案子办得扎实，三法司就算复核也查不出错来，不管是督主还是广平王都没话说，咱们大人也能好好歇几天。”

窦乾杵了他一肘子：“挨罚呢，别表现得这么高兴。”

“知道了，出去见到外人还是会哭一哭的。”窦坤的唇角扬得老高。

秦觅听了之后也放了心，这办案失职的罪过不大，挂吏、罚俸已经够了，只要后续没有人作怪、硬要指责慕天知包庇伯礼先生、意图不轨，这个程度的惩罚就算是走个过场。

确实也能让慕天知放一阵子假，好好休息休息。

昨夜下过雨，今日算是雨过天晴了，虽然明显更冷了几分，但好在天清气朗，令人觉得舒服。

晚上靠在慕天知怀里睡了过去，虽然醒来有些腰酸背疼，但秦觅觉得精神头好了不少，不必再坐着轮椅被人推来推去。

“怎么样，不担心了吧？”慕天知搭着他的肩膀，得意道，“算我这些年镇抚使没白当。”

秦觅莞尔：“那就趁这段时间修整罢。”转而又道，“我想去看看从连宵处搜集来的证物，再不看就要被送走了。”

慕天知也有此意，那日抓捕过后，他的心思一直放在秦觅身上，也未亲眼看过这些，既然要送去三法司，之前还是先过目一遍比较好。

证物房中，一切证据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按照重要程度、与案件关联程度分门别类地放置。

秦觅扫过那些鞋印、手印、复原的画像等等，一路看下去并未发现什么不妥，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里放着的一摞书本上。

确实有《本草纲目》，还有一些四书五经，另有一沓书信，信封上只写了“连宵亲启”，拆开看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交流，以及对一些书籍里问题的探讨。

看得出连宵虽然爱念书，但学得并不深，对方给他解答的题目，比孩童开蒙的考试题高深不了多少，但回信的这个人用词浅显又恳切，读来言语令人极为舒适，难怪连宵对他十分崇敬。

“是那伯礼先生写的？”慕天知凑过去看了看。

秦觅谨慎回答：“我猜应该是，但这书信用的都是台阁体，字迹上毫无特色，很难当做追查依据。”

“台阁体？写信之人不是曾经打算考功名，就是刻意练这字体，以便掩饰身份。”慕天知说。

秦觅点头：“从他遣词造句上看，应当有些学问的。”

看着这一封封书信当中所提及的学问，他突然间灵光一现——

“重霄，陈茂的遗物里，也有类似的书信！”

慕天知神色一凛：“当真？我怎么从未见过？”

“可能他的东西比较多，都衍卫去现场搜证之时，觉得他的书信与案件并没什么直接联系，所以没有带回来，连宵的行李就这些，便包圆带回了北镇抚司。”秦觅眉头微蹙，“当然，就这么判断两个案子之间有联系，也有些武断。”

“陈茂的书信在你那里？”

秦觅点头：“嗯，他的东西没人要，我当时想多了解他，便带回了家，还放在书房，回去你可以亲自查看。”

“世上没有这么离谱的巧合，如果有，那就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慕天知沉吟道，“陈茂一个普通的龟公，虽说幼时也曾念过书，但也只是识得一些字罢了，此前办案时，我就觉得，他的行为方式虽然可以从性格上解释得通，但下决定杀人，还是杀一个对自己那么好的人，显得有些动机不足。”

秦觅看了看手中信纸上温和动人的言语，接口道：“如果有一个心巧嘴乖的人对他循循善诱，在他心中只有一点小火苗的恶上泼一捧热油，那就成了。”

“如果伯礼先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掌控这些有恶念的人，那他可真的非常危险。”慕天知比先前更担忧了些。

秦觅也觉得心情沉重：“以书信联络，不见首尾，太难追查，恐怕真正写了挑唆之言的那些信已经被毁了，留下来的这些书信又大多无关罪行，也难以作为证据。”

“无妨，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会让人盯着爱以文会友的那些书生墨客，或许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慕天知神色凝重。

教唆杀人案并不罕见，若是躲在暗处，用这种方式煽动那些心理变态升级为变态杀手，以现在的侦查水平，想抓到幕后之人实在难如登天！

只能等“伯礼先生”再度煽动旁人作案，可能才能获得新的线索，只是那样，或许会有更多无辜之人枉送性命。

而且，这人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若跟朝臣有关，会不会有更加不轨的图谋？

“这是什么？”旁边传来秦觅好奇的声音。

慕天知看过去，就见他手中拿了个几尺长的竹筒左右端详。

竹筒显然不是天然的，是被人拼接成了一个“Z”字型，中间长，两头短，怎么有点眼熟——

秦觅从一头望进去，意外道：“里边有镜子！”他把竹筒竖直起来，更惊讶，“从这里能看到高处！”

“潜望镜？！”慕天知接过去查看。

确实是潜望镜，非常简单且原始的做法，小学生都会做的那种。

他脑子有点短路，努力思考一些小学常识，想记起来古代到底有没有这种东西。

秦觅疑惑道：“什么镜？”

“潜望镜，用这个就可以潜在水下看到水面上的景物。”慕天知解释道。

旁边窦坤插嘴道：“当时发现这个的时候，它就搭在那民居的阁楼上，如果有这个功效，说明连宵就是用这个东西观察外边的动向。”

秦觅拿着潜望镜，蹲下看了一圈：“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