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标准的卓尔的笑容,意味深长、暗藏机锋并随时可以翻脸。
“伊莱珊,”她率先问候,声音低沉,“好久不见。”
“维兰。”法师对这个熟悉的卓尔打了声招呼。
维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的目光再次飘向克拉尔,露出一丝不赞同。
“你给他喝了变形药水?”
伊莱珊点了点头。
维兰轻蔑地扫过克拉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眼神让克拉尔背脊暗暗绷紧。
“你还真是喜欢自找麻烦。”维兰说着,语气戏谑,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伊莱珊打开看了看,是一块刻着符文的金属片,某种防护系的附魔物品,克拉尔认不出具体作用,但看伊莱珊的表情,应该是她需要的东西,伊莱珊收进怀里,利落地数出金币放在桌上。
维兰看着那堆金币,没有立刻去拿,她托起一边的腮,端着茶杯,看着伊莱珊专注于符文的脸,自顾自地的开口闲聊:“我劝你立刻处理掉他。”
克拉尔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指节轻轻抽动着,此时此刻,他分外怀恋匕首的触感。
“伊莱珊,你才二十岁,几乎是个宝宝,不懂人心险恶,卓尔的内脏和皮肤一样黑。”
维兰将克拉尔当作不存在,他是块石头、一件家具、一个不值得正眼相看的东西,诚恳地劝说着年轻的伊莱珊丢掉他。
“即便你现在已经是富有到能买得起一座小型王国大法师,也不该浪费金币,带着一条毒蛇回家睡觉。”
伊莱珊不为所动,维兰见此也不气恼。
她深知每一位学有所成的法师都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刚才肯定在想,如果手边有匕首,应该先割断你的喉咙,还是先割断我的。我猜是同时。”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不对?”
克拉尔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这个女卓尔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替他回答了。
维兰凶狠地瞪了回去,嘴角带着点残忍的意趣。
“你看,他甚至不够顺从,连男卓尔唯一的一点用处也没有,所有美好的东西在地底活不过一个呼吸。你不该给你身旁的毒蛇有咬你的机会。”
克拉尔的手指蜷紧了,如果可以,他真想一把扯下这个多嘴家伙的舌头。但多年的黑暗生活让他学会了在愤怒时保持面无表情。
维兰放下茶杯,“不管给他看多少地表的美丽,这名男性核桃大的脑子里转的也都是怎么把你骗回地底,剥皮抽筋,踩在你的尸体上向蛛后邀功。这就是罗丝卓尔改不掉的劣根性,腐化的、无可救药的同胞,我们的敌人。”
她指了指自己淡紫色的眼睛,那是希尔德林卓尔的特征,是那些留在地表、信仰伊莉丝翠的“堕落”卓尔的标志。
“虽然教义教导我们要拯救这些长得相似的红眼毒蛇,但我个人是激进派,更倾向于彻底清洗后的重建工作。”
彻底清洗。
克拉尔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多么熟悉的话,祭司们也是这么说的,关于矮人,关于精灵,关于所有不信仰罗丝的种族,彻底清洗。
地上和地下也并不是毫无相似之处。
风铃声响起。
闲聊过后,伊莱珊站起身推门离去,克拉尔立刻跟上。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一下,感到背后投来一道目光,回头一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克拉尔清晰地看见了她眼中的东西,一种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共识。
毫无疑问是同类的眼神,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会做什么,如果换作是她处在同样的位置,她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是现在不同了,维兰的表情很快变成了另一种克拉尔更熟悉的神态,鲜明的杀意。
纯粹干净,像打磨过的匕首。
她抬起手,用卓尔手语缓慢地、清晰地比划道:“垃圾,不想死就滚远点,最后一次警告。”
克拉尔没有回应她,转头跟上主人的脚步。
走出老房子,阳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他没有被毒辣的光线照晕过去。
伊莱珊走在前面,不快不慢,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在变形术的作用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她阳光下的神态,年轻的、专注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二十岁的大法师。
二十岁的卓尔男性还在鞭子下学着怎么跪得更漂亮。
真的很年轻。
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维兰说的起码有一半是真的。
一瓶变形药水、一顿饭、一天的好天气就能真的改变什么?
让他坐在对面吃饭,在他表现出顺从时避开。这是否说明这个法师内心仍有软弱的部分?迄今为止,她外表强大,可着实算不上一个难对付的女主人。
克拉尔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浅色的皮肤,阳光照在上面,带来舒适的暖意,他没有被阳光烤化,像蜘蛛教院的祭司们对学徒说的那样变成太阳底下的蠕虫。
相反地,他感受到了肌肉疲劳的消解,感受到了血管里流淌的温暖。
那些祭司说地表是诅咒,阳光是惩罚,留在地表的同胞是叛徒,但至少在这一天,在银月城的阳光下,他看见的东西比魔索布莱城两百层深渊里的一切都更接近……活着。
这个词让他愣了一瞬。
丰富的物质和前所未有的幻景滋长了黑暗精灵心中陌生的野望,那东西不全然是野心,但他心中的困惑也更多了。
克拉尔看着阳光下肆意行走的法师,再一次改动了自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