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尔打量着周围的摊位,旁边是个卖乐器的摊子,几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试琴,叮叮咚咚的声音混在一起。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树下,面前摆着几本书用纸装订的、普通人也能阅读的书。他的身边围着一圈孩子,仰着头听他讲故事。
一个半身人小孩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颗红色的果子,跑到一个女人面前,踮起脚往她手里塞。
女人笑着接过来,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
克拉尔见过小孩。
成功存活的卓尔小孩是缩小版的杀手,他们从学会走路开始就在学习如何使用匕首、如何潜行、如何识别谎言。兄弟姐妹之间是竞争关系,随时可能在睡梦中被亲人割断喉咙。
他也见过母亲,他的母亲是主母,罗丝的高级祭司,是随时可以处决自己儿子的存在。她见他的第一天是用鞭子,他跪在地上,背上的伤口流着血,身为他母亲的人却居高临下地看着,眼里只有失望和厌恶。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个人,亲另一个人的额头,只因为对方给了她一颗微不足道的果子,这让他有些恶心反胃。
因为那果子毫无价值,就和半身人这个种族一样,只有作为奴隶和食物残渣的位置给他们。
荒谬。
克拉尔垂下眼睛,继续站在法师身后,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这个画面毫无意义,与他的生存无关,与他的计划无关。但它就那么出现了,卡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伊莱珊买完卷轴,又逛了几个摊位。她买的东西依旧千奇百怪——夜枭之药水、治疗轻伤卷轴、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石头,但摊主坚持那是“龙息石”,虽然克拉尔怀疑那只是普通燧石。她几乎不砍价,付钱爽快得出乎意料。那些摊主接过钱时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意——
他们认识她,并且信任她。
信任。
克拉尔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交易都伴随着背叛的可能,合作都预备着背后捅来的匕首。而这些普通的、手无寸铁的商贩,他们居然信任一个法师,一个可以轻易杀死他们所有人的施法者。
克拉尔负责拎包,他脑中不断思考着,身体上乖巧地挂满东西,一边目不暇接一边跟上步伐飘忽不定的主人。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叫“跳舞山羊”的酒馆吃饭。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木质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精灵蓟,克拉尔认得这种植物,在幽暗地域边缘的洞穴里也有人种植,用来驱赶地底的害虫。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角落里有个吟游诗人在弹竖琴,唱的是一首古老的精灵民谣,关于月亮、爱情和逝去的年代。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人类和一个精灵。他们面前摆着两杯酒,正低声说着什么。人类说着说着笑起来,精灵也笑了,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喝了几杯之后,热情的人类抱住羞涩的精灵吻了起来,周围人发出了友善的哄笑声,用不了多久,城里又要多出一些可爱的半精灵了。
不适感再一次击中了他,这里的东西几乎每一件都在挑战着克拉尔固有的认知。
人类是奴隶,是商品,是偶尔抓来取乐的东西,没有卓尔会和他们一起喝酒,更不会笑着碰杯,除非是为了更大的阴谋——比如在酒里下毒,笑声过后割断喉咙。而半卓尔约等于垃圾,即便是女性也只比奴仆的地位高一点点。
他收回目光,在伊莱珊旁边站着,作为仆从他应该在主人吃饭时侍奉碗筷,但考虑到法师伪装他的想法,他或许不该表现出奴隶该有的行为。
克拉尔暂时放任了自己的想法。
等到饭菜端上来时,伊莱珊拿起刀叉,然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了一下身旁站着的他。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他站着看她吃饭这件事让她有些棘手。
“坐着吃。”伊莱珊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和餐盘。
克拉尔控制住嘴边扬起的弧度,顺从地在对面坐下。
面前摆着大块的烤肉,那是北地特有的野牛肋排,烤得外焦里嫩;一堆煮过的蔬菜,胡萝卜、土豆、洋葱,用黄油和香草调味;一个烤得金黄的土豆,切开后冒着热气。
他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吃掉法师不爱吃的东西,她几乎没动过洋葱,所以这就是他的食物了。
伊莱珊一面吃,一面低头翻着买到的卷轴,沉浸在古代符的奥秘中。趁着她研究卷轴的空隙,克拉尔大着胆子描摹着法师容颜,由于她低着头,他只能看到鸦羽似的长发闪烁着暗蓝色光泽,顺便悄悄捡走一块她吃剩下的烤肉。
肉很嫩,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咽下第一口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又想起了集市里那个女人,低头亲那个半身人小孩的额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吃饭的时候想起这个。但那个画面就那么出现了,和嘴里的肉混在一起,冲击着味蕾。
从来没有卓尔会那样亲另一个人。
吉娜菲主母的鞭子末端绑着的锋利小钩子,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滋味。在他和主母相认后,就被刚刚承认的主母教育得皮开肉绽,而站在三步之外的姐姐,衣袍上甚至没溅上他的血,之后,吉娜菲将他扔给了他同母异父姐姐,也就是他的养母。
克拉尔嚼着嘴里的肉,他知道自己应该想的是怎么回幽暗地域,怎么利用法师的能力,怎么爬上权力的位置,这才是卓尔该想的事。
但脑子里充斥的却都是今天的光怪陆离。
吃完饭,伊莱珊带接着他去了月之森林边缘的一栋老房子。
房子外表看起来像个废弃的伐木场,木质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紧闭。但克拉尔注意到,那些藤蔓不是普通的植物,它们是活化的,是德鲁伊的守卫法术。如果有人试图强行进入,这些藤蔓会在瞬间变成致命的陷阱。
伊莱珊敲了三下门,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克拉尔,克拉尔感觉到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会儿,然后门打开了。
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他们被领进一间会客室。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幽暗地域的某个角落,发光的苔藓、奇异的蕈人、远处隐约可见的卓尔城市轮廓。克拉尔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认出那是深水城附近的某个贸易前哨,他曾经听奴隶贩子提起过。
没过多久,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是个卓尔女性。
克拉尔的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愤怒充斥着心头,那种熟悉的、本能的、来自骨髓深处的愤怒,就像看见了自己最想杀死的那一类人。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逃跑,这里是地表,对方只有一个人,掌握他性命的伊莱珊还在旁边。
克拉尔本以为他被转手的时间不会那么快到来,而现在女卓尔的出现,几乎让他感受到一丝被背叛的欺骗。
眼前的女卓尔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银色长发披散下来,发尾染着淡淡的紫色,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伊莱珊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