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俩真遇到坏人,你觉得你能打得过?”她不客气的说道,“走吧,我顺路。”
“好。”他温顺的应了一声。
他们从防火梯底下走出来,沿着巷子往东走。
布鲁克林的夜风从东河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和煤烟的味道,还有从码头那边飘来的咸腥气。远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车厢里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脑袋一点一点的,大概是刚下晚班的工人。
玛丽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快。
他走路的时候好像有点跛,左腿比右腿慢半拍,但他在努力掩饰,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玛丽装作没看见。
他们走过一个街角,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小杂货店。店门口挂着煤气灯,橙黄色的光晕照在台阶上,照在一只趴在台阶上打盹的花猫身上。
店里有人在说话,收音机开着,放着什么节目,听不清词,只听见音乐,是班尼·古德曼的《唱吧,唱吧,唱吧》,单簧管的声音滑溜溜的,在夜风里飘着。
他停下来,往店里看了一眼。
玛丽也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店里有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收音机放在他旁边的架子上,红灯亮着,指针在刻度盘上微微颤动。
“你想买什么?”玛丽问。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说:“以前我妈经常听这个。”
玛丽没说话。
他又说:“班尼·古德曼。她最喜欢这个。”
玛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出轮廓——瘦削的下巴,挺直的鼻梁,颧骨上那块青紫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明显了。但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很平静。
“你妈呢?”玛丽问。
他沉默了两秒,说:“走了四年了,肺结核。”
玛丽点了点头。
“我爸更早。”他说,“我刚出生那年,在一战时候被芥子气毒死的。”
“你爸是军人?”
“嗯,”他点头,“107步兵团。”
“所以现在就你一个人了?”
“嗯。”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往左边指了指,“我住那边,”他说,“再走两条街。”
玛丽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印在后面的砖墙上。他的外套扣子少了一颗——刚才钻栅栏的时候挂掉的——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毛衣袖口磨破了,线头耷拉着。
“你的手帕,”玛丽说,“明天这个时候,面包房后面的巷子。我还你。”
他有点茫然的呆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玛丽。”
“嗯?”
“今天谢谢你。”
玛丽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让玛丽想起自己之前养过的一条狗。
“你他妈差点被三个人打死,”她说,“谢我?”
“你打得挺好看的。”他说。
玛丽嗤笑一声,吹个了小流氓样的口哨,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西走。
走了几步,她顿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进巷子里了,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只有脚步声还在,一下一下的,走得很稳。
玛丽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那个脚步声,直到它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