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可看着这简陋的“屋子”,觉得一点都不方便。
“你是永夜之前的人类吧?”
白袍人一直戴着面罩,但声音骗不了人——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沧桑。
“对。我今年已经八十……八十几来着?”她仰起头,面罩里传出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活太久啦,不重要啦。”
今年是永夜三十四年,一个真正在永夜之前生活过的人。另一个辛可认识的在永夜之前的人类是潭博士。
辛可在那儿胡思乱想。
白袍人说:“你赶紧吃吧,吃完把面罩戴上。这里的空气比聚集区的还要差。”
“是你把我弄回来的?”
白袍人指了指旁边的平板车,“拖到车上,拉回来的。我天天跟这些金属件打交道,你不算重。”
辛可吃完,戴上面罩准备离开,“老婆婆,谢谢你。”
“哎,等一下。”白袍人叫住她,“我今晚去一趟黑市,有一种专治头疼的药。我今天这车东西卖了,正好够药钱。”
“不用了。我的头疼不是病,不用吃药。”
“你们年轻人,都不爱吃药。”白袍人摇摇头,“我都跟卖家约好啦,要是这次不去,下次我再想要什么东西,人家就不会卖给我了。你就当帮我个忙,再等一晚。我明早就回来了。”
辛可想想,自己也没什么事儿,多待一晚也没什么,“好。”
“孩子,我怎么称呼你啊?”
“我叫辛可。”
“嗯,好,真好。”
“什么好?”
“有名字好。”
辛可不明白,“什么意思?”
“有名字就说明有人在乎你,而不只是一串编号。”白袍人把擦洗干净的金属件装上车,挂在一辆四轮小摩托后面,“很多人其实原本都有名字,只是没人叫,慢慢地自己也忘了,只剩一串编号。名字,是对孩子的一种美好寄托,是爱。”
她戴上头盔,跨上摩托。那辆叮了咣啷的小车拖着满满一车金属件,消失在探照灯光柱的边缘。
———
辛可走下机身,头顶是一个巨大的塔吊。探照灯像一颗悬挂的白色太阳。旁边还有一排集装箱,里面全是充电桩。两个小机器人正安静地充电。
有一根黑色的电缆从一个充电桩的后面接出来,一直接到白袍人住的废弃机身里。
“偷电?”辛可挑起眉,“这老太太有点本事啊。”
“如果她是正式检修员,为什么要偷电用?连个有门窗通水通电的简易房都没有?”
辛可又看了看她门外那堆金属废弃物,电机、球形关节、复合关节、旋转关节、线动装置、电制冷散热器、液压杆、平衡器、传感器、控制器……
几乎可以凑出一个完整的机器人了。
辛可掏出私人终端,想查一下这种废弃物处理站的管理规定,才发现终端已经没电关机了。她在集装箱里找到一个无线快充,把终端放上去。很快就能开机,她看了一眼日期,这次又睡了三天。
没有新消息。没有人找她。
是啊,一个停职待查的军人,没有任务就等于不存在。
她重新躺下,又想起露娜。
她不敢睡觉,因为梦里都是露娜。露娜依旧站在吧台后面,冲她微笑。可每当她走近吧台,露娜的身影就会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机身顶上小射灯刺得她眼眶发酸。她拿起私人终端,打开加密相册,露娜捧着歪歪的照片。
她还记得那天,露娜想把歪歪拎出来拍照,可那只小东西只知道埋头找吃的,在露娜掌心里拼命嗅啊、刨啊。辛可只好捏着一只大肉虫,吸引歪歪抬头,才抓拍到这张。
照片里,露娜笑得像一道光。
而现在,她的世界只剩黑暗,就像这永夜。
“难道我们的相遇只是一场阴谋?”她低声问道,“难道露娜在她面前所有的甜美可爱都是装的?都是为了取得她的信任?”
没有人能回答她。
可是,她们那天决定去LUNA酒吧完全是临时决定的,露娜不可能提前知道安排一场戏。
她是专业的,不可能被露娜瞒得这么死。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相册里还拍了一张便笺条,“不管未来如何,都不要忘记我现在如此爱你。”
露娜歪歪扭扭的字迹,像个小学生。
那是一次辛可出任务,要走好几个月。辛可抵达目的地后,换衣服才发现,露娜写了这个便笺条放在她军装兜里的。
在这个一切都数字化的世界里,辛可第一次见到手写的字条。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也许,她不应该这么理智,跟露娜一起逃走未必没有出路,找一个像这样没有其他人的角落,一起生活……
她都能想到露娜会嫌弃的皱皱鼻子问:“怎么洗澡?”
她放下终端,深吸一口气,起身来到机身外面,爬上塔吊。
巨大的探照灯,像是一把利刃,要破开这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