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叔强忍眼泪,“她傻。”
辛可一时语塞。她习惯了报告、数据和战术分析,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丧亲之痛。
明姨用睡袍袖子擦了擦脸,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来,我带你看看妮妮的房间。她入伍之后,跟我们说起最多的就是你。”
辛可跟着明姨来到二楼小八的房间。墙上挂满、桌上堆满、地上摊满各式无人机骨架和零件。从市售的“信天翁”侦察型到军规“黑寡妇”攻击型,几乎囊括所有常见型号,还有些显然是自行拼装改造的半成品。
明姨说:“妮妮七八岁的时候就喜欢鼓捣这些东西。”
辛可看着几个没见过的机型,“这是小八自己设计的?”
“嗯,还没做完。”明姨在小八床边坐下,语气有些犹豫,“我们……能不能领回妮妮的遗体,自己安葬?”
辛可有些为难地说:“这……程序上非常困难。”
“我明白。我们家跟其他人不太一样,还延续着永夜之前的传统。”
辛可处理过不少阵亡战友的后事。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从出生就被送进保育院,在区域学院□□育,毕业后被编入军队或生产序列。
人际关系十分疏离,填表时紧急联系人一栏根本不知道该写谁。
就算写了紧急联系人,也只是由克隆人士兵例行公事拨打一个告知电话而已。
人类已经不知自己为何而生,艰难存活,对死亡也失去了敬畏。
可从未遇到过像小八这样在家庭中长大的人,更不清楚该如何协助家属领回士兵遗体。更何况,小八身上那些无法清除的弹孔,她的父母看到该多伤心……
明姨看出她的为难,转了话题,“妮妮总说,你是P区的传奇。单兵战力第一,还配发了那种超轻质外动力装甲……叫‘Powered Suit’对吧?她说全区只有三套,而且是白色的,穿上以后像小精灵一样……”她眼泪无知觉的滚落,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她被调来九队第二天,就缠着想试穿我的战甲。可是她比我矮半头,根本撑不起来,她只能勉强套上胳膊和小腿部件,说自己是‘阿童木’。”辛可摇摇头,笑了,“她居然知道那么古早的动画角色。”
明姨盯着地板,不敢再看女儿生前留下的那些东西,“我们家……不太一样,妮妮小时候,我们给她看的都是永夜之前的老动画。”
“那天她穿着那半套战甲在营区晃悠,还让六六给她拍照。结果被路过的少将逮到,罚她俩各做两百个俯卧撑。”
明姨边流泪边笑,“这傻孩子。从小就像个程序没编好的机器人,到处闯祸。住公寓时,几乎所有邻居都投诉过我们。最后只好搬到这里。”
“小八很特别,活泼可爱,队里人都喜欢她。”
“妮妮啊,从小就喜欢鼓捣这些无人机。她十三四的时候让她爸爸给她注册了网络账号,发布的都是她操作各种无人机的视频。我记得一段识别盯飞和目标搜寻的播放量最高。”
辛可说:“她编的识别算法很厉害,输入目标,无人机就能自动索敌。”
“还有飞行编组模块演示……就是这些视频,军方的人找上门来招募。我和她爸起初不同意,太危险了。可妮妮兴奋得整晚没睡。”明姨叹口气,“我俩的工作收入不低,但都不是自己选的。犹豫了很久,还是想让她做点真正喜欢的事。”
辛可说:“小八写的编组协议,是我见过切换最快、最实用的。”
“她本来被分到机械营的科技连,不用上前线,只做技术支援。那时候我们全家都松了一口气……”明姨的目光像是在测量地板上每道缝隙的宽度,“直到她最后一次休假回来说,她在军备技术竞赛中被军队里的一个传奇人物看中,要调她去特战队。全连甚至全营的人都在为她鼓掌,恭喜她。调令下来的时候,团长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拍了拍她肩膀。她兴奋地跟我们说那是她的荣誉,是人生的高光时刻……”
辛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把小八调到特战队的“传奇人物”就是她自己。而调进特战队这两年,小八再没有休过假。
“我不会让小八白白牺牲的。”
明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揪着睡袍把脸埋在手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这些也不是想让你内疚……我只是……”
辛可站起来,走过去扶着她肩膀,“我知道。”
辛可在明姨的呜咽声中离开了房子。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过于浓稠的悲伤关在屋内。
太多悲伤,她承受不了。辛可成长在疏离的关系中,她没有体会过这种浓度的感情,没有生长出抚慰旁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