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狱的确阴冷,还弥漫血腥、腐烂的气味,比储司私牢气浊,比刑部大牢狭窄,却又比御街地牢略显光亮。
停灵第四日,前来吊唁的同僚已经几乎没有。百姓在外求了三日,说想来送送靳元帅。安国公府昨日便对外同意,今日允许百姓进府。无需奠礼,上一炷清香即可。
靳红昭趁这不会有人察觉的时机,让身量差不多的灵芝易容成自己跪灵,她则跟随祖母安排的府卫,以及加调的千牛卫、金吾卫侍卫,迈进大理寺狱。
她没有易容成祖母的人,而是再次扮作那位千牛卫小侍卫,让那小侍卫躲藏在自己家中。
不到两亩大小,她跟随宋将军与其余十九名侍卫,走了半盏茶功夫,终于尽头,见到虚弱靠在牢墙君景霖。他衣着染了脏污,还有些空荡,面颊更是骨骼突兀,一只腿抻平,一只腿屈膝,手垂搭在膝盖上。
他的牢房外,堆满紧挨大理寺狱血迹斑斑围墙的刑具。
即使消瘦无力,他仍敏锐察觉到她的注视,才看了他片刻,他微微涣散的眼神便与她对上。
两人呼吸同时加重一分。
靳红昭先移开视线,手掌反复蜷紧又放开。
千牛卫分作五组,循环于狱中两人关押处、大理寺狱门口以及大理寺狱外,每日四个时辰休息。
前四个时辰,她被分在看管方丞相。走到那边时,金吾卫的四人与周将军已在一旁。
方丞相同样消瘦几分,整个人却显而易见比太子有力气。
周将军面色有些暗红。早年阿玥学医的时候,她陪伴较多,这种典型的肝火旺还是能看出来。昨日唯有高大人之“死”这一件大事,会在此事受气,便该是魏王训斥过他。宝庆帝却也信任他,否则单独让千牛卫配合大理寺与刑部即可。
可见,这又是一个于侍郎。
辰时末,舅舅下朝赶来。
一见到人,周将军就催促手下:“崔尚书既到,便速将人押出来绑好。”
“且慢。”舅舅打断上前的侍卫,“王夫人求到了陛下那,陛下允了人来探望一刻钟。”
周将军脸色变得更差,却拒绝不了,只能烦躁地对手下摆摆手。
方丞相原先黯淡的眸子瞬时亮起。靳红昭冷笑,以为咬死不说三日,换来希望了?
等待近一炷香的功夫,周将军的耐心几乎要耗尽,狱门那处才终于传来响动。
没多久,王夫人一身素净,提着食盒快步走来,那双红肿的眼,干涩憔悴,整个人再不见往日娴静淡雅的气度。
乍见这般光景,靳红昭没想到,自己竟心中竟无半分波动。
方府是除舅舅府与东宫外,她去过次数最多的人家。她的喜好、口味,王夫人熟悉的程度堪比她母亲。方家两位公子,她亦是当兄长对待。
自生辰宴后至今,这是她见王夫人的第一面。从前那般亲近之人,甚至都没装模作样来送“祖父”一程。
见王夫人身后是宝庆帝的人,周将军未置一词放人进牢。
一对年过四十的夫妻,手一握上便各自掉眼泪。
周围无人讲话,这点距离,两人在狱中的细声交谈,靳红昭能听个大概。她余光关注着牢中举动。方丞相狼吞虎咽用完饭,满眼欣喜与妻子交谈。只是很快,那眼中欣喜便冻住,粉碎。
魏王不给他活路,她也不会给活路。可她要的招供,自然与宝庆帝不同。
昨日从高进处拿到士族把控的盐运线,崔家便立即行动,对王家把控的关键点出击。晨间,表姐来说,王家已经求到崔家。
魏王要方丞相以死谢罪,作证是太子与西辰勾结所为。
她要的,是一份和高进兄弟,一致的证词。王夫人,是来递替崔家与她递刀的。
王夫人哭哭啼啼一走,周将军就片刻不停地将方丞相剥去外衣,绑在用刑的木架上。
方丞相颤颤发抖,眼中是无尽的恐惧。
沾过盐水的长鞭一遍遍抽打在他身上,很快将他打得皮开肉绽。
每抽十鞭,周将军便叫一句。
“好吃好喝喂你,你不肯招,非要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