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子时,父亲与二叔又一次来灵前,说什么也要让他们姐弟四人歇下。
靳红昭拗不过,同时也明白自己的确需要养精蓄锐,不能这样耗损精力,便没再坚持。
与阿玥回到落梅院,未免持续失眠,她同阿玥要了最好的安神香料。
醒来时,竟已过去快四个时辰。
梳洗完毕,她匆忙赶去前院。前两日毫无动静的宝庆帝,今日终于是将高派来。他声称代表皇帝来送元帅一程,眼神却飘忽不定,十分不对劲。
靳红昭同父亲对视一眼,主动起身,一同替代下人,送高进去偏厅登记奠礼。
打理奠礼的下人,均是如戚嬷嬷、郁嬷嬷、绿萼一般的各院心腹。三人走进前厅,父亲便道:“你们先出去。”
待屋内只剩他们三人,高进猛然跪地磕头:“求将军放过兄长,奴愿意交代一切!”
靳红昭眼中寒光定定望着他。高进果然是高家人,士族之狠戾,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父亲不答,她便上前冷声道:“你兄长伤天害理,我们没有理由谅解他。”
“不!奴兄长为官以来,从未伤害过百姓,绝不是伤天害理之人。”高进底气十足地否认。
这显然是准备好的话。可见,他对这几日朝臣的清理情况,心知肚明。对得起自己那身官袍的,祖母他们的确有心放一马。
靳红昭自然知晓高大人进大理寺十余载,任大理寺卿六年,办案公正清明,否则舅舅不可能与他互为知交。
但她并不接话,依旧只是冷视高进。
高进得不到回应,果然更加着急:“奴承认,兄长曾经确实要对崔尚书与靳将军下手,可他与崔尚书虽交好,崔尚书身边却有暗卫保护,所以兄长没有机会出手。
奴所言句句属实,兄长对二位真是毒也未曾下成过!”
这是想将自己兄长,与下过毒“成功”过的方丞相拉扯开。
“都是背叛者,五十步何必笑百步。”靳红昭终于回应,却是更冷硬的讽刺。
高进像是下定决心,又狠狠砸了几个头:“奴知晓将军与姑娘心有怨气,奴今日来此相求,便知是不成功便成仁。将军与姑娘不信任奴,奴愿意先说掌握的消息。”
说完,他开始不管不顾往外道。
因宝庆帝并不知他也是高氏一族人。而今日派他来,是自觉前两日不来,已经足够下安国公府的脸面。早间,宝庆帝终于听取魏王的意见,维持表面平和,派高进来送奠礼。
“将军与姑娘有所不知,陛下另有私生子,比太子殿下年长两岁,是悄悄上过玉蝶的皇长子。其母妃是魏王在陛下十五岁时,送陛下的江南瘦马。”
地牢惊闻的那位神秘皇贵妃,居然是瘦马?
听闻瘦马自幼训练,无论是对男人的掌控还是谋略心计,均是有五花八门的类型。这般出身,倒是可以解释,为何这么多年依旧能牢牢把住宝庆帝的心。
高进诧异道:“姑娘竟不惊讶?”
过了片刻,他才大惊道:“发现御街地牢之人,竟是你!”
靳红昭冷面不答,眼中是默认的神色。
高进眼神慌乱,头也微微左右晃动,好半晌才冷静几分。
再出声时,他已经卸了前面的底气:“看来,魏王与陛下的关系,姑娘与将军也已清楚。奴手中这点消息,好似实在没什么用处。
还请将军与姑娘给句明话,究竟如何,才愿意给兄长一条活路。”
靳红昭印象里,高进不过是个佞臣。他惯来踩高捧低,完全是宝庆帝身旁的走狗。如今这诚恳的模样,倒真是头一回见。
她问:“你不是家族弃子,为何非要救他?”
“奴是家族弃子,却不是被兄长抛下的弟弟。”高进尖细的嗓音,第一次听出来柔和。
清河崔氏是最顶尖的士族,其门阀底蕴,绝不是中末流士族可比。
自崔氏要新政,士族便再容不下它。可不同于百年前毫无准备的谢家,崔家防得密不透风,暗卫、死士,将崔氏一族围得铁桶一般。对一两人出手,或许还有办法可想,灭族根本是异想天开。
而且,崔家族学门生遍布各行各业,更握有士族盐运商道的命脉。要铲除崔家,先得铺好衔接清河县乃至整个淮州商道的牵头人。
高氏从前依附崔氏,对崔氏族学、庄户、商业,皆有接触,是士族联盟在清河版图中最好的替代。
但高家从一开始便知,所谓替代崔氏,只是接管清河的事务,并非成为下一个崔氏。所以,在进入士族联盟后,高家便悄无声息将嫡系子弟中,最愚笨的高送进宫。
“兄长之所以毫不犹豫选择跟随陛下,一则是认为陛下庸才,易于掌控,二则更是为了让奴不必承受换主后,可能被苛待的命运。”高进交代声俨然有一分的骄傲。
靳红昭问:“你兄长为皇帝做过什么?”
高进如实道:“落霞村杀昱王,便是兄长的计策。”
“还有呢?”靳红昭继续问。
高进整个人几乎贴上地面,微微颤抖:“让陛下逼太子污蔑定安军,亦是。”
大计划出自他一人,也就是说,宝庆帝身边能出谋划策的,只有他一个人。
她加重声道:“六年前给太子下毒,是皇帝的主意,还是你兄长的主意。”
“不敢瞒姑娘。近两年推迟太子殿下与姑娘婚事的计策,诸如让司天监用大凶天象说殿下与姑娘不合,让裴尚书庶女为良娣一同入东宫等阴谋,均是兄长的主意。
但六年前的毒,是陛下一人所为。兄长是那次陛下失利后,才被陛下收为己用。”
说完,高进抬起头,瑟缩地对视靳红昭凌厉的双目。
靳红昭听得出是真话,而且她知道舅舅不想高大人死在刑部。
表姐说,高大人嘴很紧,什么也没有交代。但舅舅见他已是废人,因此至今未对高大人用刑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