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萼听得目瞪口呆,绾发动作却没停,嘴也继续念:“姑娘好像不一样了。从前姑娘便是有这想法,也不会挂嘴边说。”
靳红昭盯着镜中自己,没再梳练武时的高发冠,而是绾了一个比这几日规整些的低髻,余下的长发用发带绑作一束。她出门便没装几个首饰,此刻头发上除去那支腊梅簪,也落得干净。
门口有动静,君景霖也换好衣,又进屋。
他看向妆台,迟疑几息,才走到她身后。手从怀中取出一支金蝉玉叶钗递向她。白玉叶片细腻纯净,点翠浓艳。
这等品质,有市无价。
“昭昭,这是那日我便想送你的,今日送你,还不算太迟。”
她沉默片刻,微垂头应:“你替我簪上吧。”
***
拾掇好走出屋,方尚书已在院中等她。一见到两人,便涕泪纵横,满口识人不清的悔恨。她故作难以分辨的模样,欲言又止地看看他,又看看身侧的君景霖,最终什么话也未答、未问。
上马车前,君凌霄出乎意料地拍拍他皇兄的肩,口气有几分矫情却不犯冲:“这几日同皇兄相处,本王觉得皇兄似乎也不算差劲,勉强堪为太子。往后,本王就不同皇兄争了。”
这话一出,方尚书脸上险些没挂住昨夜到今晨不变的悲戚。
靳红昭姐妹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君景霖兄弟俩则与方尚书同乘一辆,开始返京。
这一路,因押着马车后的囚车,走得更慢些。车座垫得格外厚实,她几乎感觉不到马车颠簸。
“今日才知,太子殿下不仅待你柔情,也心细如发。”崔毓臻摸摸车垫感慨,“昨夜虽不是大家以为那样,可你眼下乌色,一瞧便知没歇好。”
靳红昭柔声应答:“是啊,他的确总是面面俱到。”
车垫费心一通,既能让她休息更好,也可让人窥见“昨夜”光景。就如他送的发钗,既是让人瞧见他待“昨夜”的珍重,也让她不能拒绝这礼物。
“阿昭这事儿,当真是为难。”
想了一夜,她也没能想出“引诱”之外的新法子。可他那甘愿沉没的态度,叫她不想也不敢再“引诱”。姐妹三人,一时间竟齐齐发愁。
阿玥情窍未开,连日来都绕着君凌霄走。偏偏君凌霄今日当面扬言,要和他吵了十余年的兄长和好。她估摸,一是因方尚书一党昨夜的卑鄙,他刻意挑衅,二是喝酒那夜的遗憾,他想做回自己。
那之后呢,他能打开阿玥封闭的内心吗?
至于表姐——
“表姐,你和阿霁可是有过什么?”靳红昭问。
“也就是我去看你和阿玥那回,与他聊过半日。他十分健谈,问了我许多岭东关以外的样子。我就把知道的都说与他听。”
崔毓臻是崔家精心培养的嫡女,尽管那时只五岁过半,见识和气度也足够亮眼。奈何,裴霁云求知欲格外旺盛,问到最后,她已经无话可答。她便故作高深与他道:“岭外何所见,春色满平芜。待有一知己,共你跨山河。”
“他说我与他讲的岭外之大,有趣多彩,来日若写游记,定要寄去予他一览。后来,我读游记杂书,竟有与书中同游之感,便开始写自己的假游记,又写话本子。取名时,不知怎的就想到与他说的这句,便用了平芜君。”
“他一定猜出了平芜君是臻表姐!”江菡玥听得痴了,“这可比你写的话本甜!”
崔毓臻无奈摇头:“就你缺根筋,改日拿你作话本写。”
江菡玥立即捂住嘴。
“我们都收到过寄去翰林轩的信,表姐收到的最多,会不会有他的?”靳红昭想到,他可是阿晏的弟弟,传信岂不简单?
“从前有人总能说出我游记里真正所想,真有酒逢知己之感。奈何他说他不能出游,我亦不得随意离开清河,只能叹息。如今看来,那人应当是他。”
回京一路,三人笑谈崔毓臻与裴霁云这些年通的书信,全是两人在别人游记里走自己的路,旅程实在奇妙。但也默契避开明确谈到感情二字。
裴家本就只是寒门出身,裴霁云更是家中庶子。他若不能靠军功封侯拜将,两人之情便不容于士族规矩。
二十五巳时启程,第三日未时,众人才抵达京城。
君景霖先将崔廷徵兄妹送去崔尚书府,再行至安国公府。
门口,他踟蹰良久,见靳红昭在原地未动,似是等他,终是上前开口道:“昭昭,我明日可请老师来替我们议亲吗?”
她已不是离京时的心与眼。她清楚知道,君景霖想听的,是她应一声“不退婚”。哪怕只是说给一旁苦着脸、仿佛愧见自己的方尚书听。
可她,不想说假话。
“阿霁不是说,我爹即将得胜回朝?那便等我爹回来再说吧。”
方尚书眼瞳骤然一鼓,始终以亲切淡然示人的面目又裂开一缝。
“好,但明日我仍会来同皇姑祖母汇报近来之事。”
她点头。两人默契的一番刺激,她不信方尚书还能按捺得住。
他们回马车离去,她与阿玥、绿萼也往府门迈去。
哪知三人刚踏进院门,她就听堂妹婢女绘春匆忙喊她:“大姑娘!可否请大姑娘去倚风楼一趟!我家姑娘和镇北侯家大姑娘要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