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夜凉如水,熄灯的屋内却热流涌动。
两人方才借烛火照影,又假扮了一出活色生香的大戏。这会儿,她靠坐床榻,他拘谨地坐在桌边。都未睡,也都一言不发。
靳红昭挪了挪姿势,床刚发出轻声响动,便听他道:“昭昭,睡吧。”
隔着床幔,她瞥见他挺直的脊背。
“阿霖,落水第二日,你颈上的血痕,是你父皇伤的吗?”她问。
君景霖僵直的身子轻晃了晃:“是。”
“你能与我说说当日情形吗?”
君景霖默了片刻,才应她所问。
那日,她拒绝他进落梅院解释,他因怀疑此事是宝庆帝与靳家二房一同所为,便没固执在安国公府等到见她。到御书房时,宝庆帝与怡贵妃竟在商议,要让他娶她表妹做侧妃。
“皇太祖父说,不可将愚蠢之人过早逼急,故而这么多年,我从不与父皇之间闹得太难看。可他们想辱没你,我……实在忍不了,便闯了御书房。大约是我第一次用皇太祖父遗诏威胁父皇,父皇才怒极,用茶碗砸伤我些许。”
她静静听他温声讲述,脑中几乎可以想象,他刻意惹怒、再任由他父皇撒气的模样,必定如这般松骨挺拔。
“阿霖,我知道你搬出遗诏,是为故意激怒他。我也知道,你被罚跪在雪地四个时辰。你总这样对我藏一分说真话,累吗?”
君景霖终于回转身,看向床幔中的人影:“我……只是不想对你说谎,也不想你担忧。”
“昭昭……那日你在门外吗?”
“嗯。”她果断承认,又再追问他,“六年前,祖母提出为我退婚,不仅仅是因你父皇此举侮辱靳家,更是因为你很大可能会成为废人,对吗?”
“……”
“昭昭果真敏锐。要瞒你之事,的确一点也不能让你知晓。”
君景霖终于将六年前发生的一切,完整告诉她。
他在宫中被下药后,便让卫瑾行立即安排人将墨神医接去储司。墨神医检查过点心,将毒的危害告诉了他。暗卫同时将此事传报祖母。
祖母领宫女见他,让他务必保住自己。
“我拒绝了。”
“……”她不由放缓了呼吸。
他温声依旧平静:“我知道,为情爱生偏执,会惹皇姑祖母不满。可我只能是你的,昭昭。”
近一月来,她禁锢心中,无力消解的清醒钝痛,挣脱束缚,在她胸腔蔓延开来。她终于敢告诉自己,相敬如宾的十二年,是他们相爱一场。
[“心眼可为万物之门。”]净尘法师是看出她心内困扰,故而有此一说吗?
若可以不顾眼见为实,只问心中所见,她的确有清楚的答案——他绝不是会伤害忠臣良将之君,更绝不会是被背叛她的人。
“休息吧,明日还要回京。”她压低声,结束这场无法再继续的交谈,背对他躺下。
重塑经脉要经历什么,她不清楚。可祖母的清醒理智她却足够了解。能改变祖母退婚之意,他必定展现了异于常人的毅力,还有承诺。
思及此,白日他对“真可怜之事”几字的错愕失控,令她更生忧惧。他可是与祖母达成过什么盟契?
连从前不愿她知晓的乞怜,都可以折下腰告诉自己,他究竟还有什么非瞒她不可的呢?
她抓紧身上被子。
父亲班师回朝在即,真相她必须知道。
*醒时,天才蒙蒙亮。
她穿上衣,走到背对着床的君景霖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看向整齐的床,眼中都有些困扰。虽昨日是当方尚书之面用的点心,但床上这模样,骗不到他吧?还有……血渍该如何办?
忽然,只见他径直走向床边,将床上褥单取下。
“你先梳洗,我去将褥单洗了。”
“你会洗吗?”靳红昭脱口问道。
哪知,他骤然红了脸,留下句“会的”,便匆匆往外走。
她想说,洗净也不会干,不便带上路,何不销毁方便。可人已经跟门口等待的卫瑾行,往盥室去了。
绿萼进屋来给她换洗梳头,一边绾发,一边咬牙道:“姑娘……卫大人为何不依昱王殿下所言,将那人杀了!”
“傻丫头,他怎么能杀?两年前西辰投降,今日却放出一国太子来做这等腌臜事。我们正好可用南丘钰做筏,同西辰再度开战。”
“可那毒……姑娘也太委屈!昨夜这般,岂不是得轻易原谅太子殿下?”
“谁说的?你姑娘我也可以不嫁人。”靳红昭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