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师父救过一个中炽情的人，幸好那人内力不深，经脉损毁程度轻微，师父用大量珍药替他调理了一月身体，才算让那人身体康复，但化去的内力是回不来的。”

江菡玥看着桌上糕点，清脆的声音格外严肃：“师父把剩余沾了毒的糕点给我闻过。我们行医者，对药草沾染过的气味十分敏感。我确信我没有闻错。”

深厚的内力无一例外是童子功。

军中好将少，正是因为一身好内力，皆有家学渊源，更是十余岁才入行伍的少年人不可能练就的。毁人这身功夫，近乎摧毁习武之人的心气，甚至神智。

靳红昭放置于桌面的手臂紧紧握拳，克制着体内雄浑内力的倾泻。

几息后，桌子“咯吱”一声，裂了。

她终是咬牙道：“真是、好个六年前。”

*崔家这般几百年之久的大士族，与一般世家贵族相比，族中规矩严苛许多。族中男子未能通过科考一路的，便是废子。女子则需要学掌家和各项技艺。厨艺，也是其中一项。

崔毓臻过往对这些课业不胜其烦，今日却庆幸能用上。方夫人王氏同样出自士族，所做应季点心的手法是士族族学。她因此能做得八分相似。

三人在小厨房完成梅花糕，那边议事也刚好结束。

午膳后，靳红昭拿出前日买的磨喝乐，和方尚书闲聊。

“方伯伯公务若不繁忙，可以去洛安寺瞧瞧，听说带磨喝乐去寺中求子灵验，大公子去岁不是成亲了？兴许用得上。”

方尚书笑得和蔼爽朗：“昭儿信起这个，可是有什么心事了？”

“方伯伯说笑，祖母才刚同意退婚，事儿还没办妥呢，不过是图个吉利。”靳红昭见未能试出方尚书的异样，便将话头转回自己要做的事情，“过两日就要回京，我们姐妹三个下午准备去洛安寺瞧瞧风俗。”

既疑心洛安寺，她定是要越快去约好。

“你们小姑娘，是别拘太过，当是散散心也好。”方尚书点点头，忽然抬高分眉眼道，“你伯母做的点心可吃了？”

“还不曾。”靳红昭面不改色，“这么香的点心，待到晚上再与表姐她们当夜食。”

饶是一上午努力平息过怒火，可骨子里的憎恶仍是在迅速炼化她的从容。

她起身端庄行礼，便同方尚书告辞。

“昭昭，我同你一道。”自提到退婚二字，便冷下脸的君景霖追上去道。

靳红昭不回头，丢下句“不劳烦殿下”，便加快离去的脚步。

君景霖一路追进了屋，两人一左一右关上门，他就凑近道：“不是同瑾行说好，商量后再决定？为何改变主意？”

“与不坦诚者，无可奉告。”靳红昭自顾自坐下喝水，依旧不看他。

“……”君景霖走过去几步，却问起别的，“方才，你是故意说退婚二字的，是吗？”

靳红昭更没好脸色地反问：“殿下都把戏唱得这般好了，何须再与我求证呢？又要提醒你我之间，那十二年的默契吗？”

他分明听出自己递话让他跟来，却还总明知故问。这样谨小慎微的讨好，实在令人又气又闷。

“我不是这意思。”两人相处至今，从未曾这样袒露过针锋相对。这使君景霖有些窘迫，却又欣慰她越来越像幼年。也更懊悔，自己不曾注意过她长久以来的困闷。

他温柔而耐心地解释：“我没有要窥探你的主意，我只是想提醒你，应当谨慎些。方尚书是老师都瞧不真切的老狐狸，若不是昭昭编那出……戏，恐怕都钓不出他。”君景霖说到“戏”时，声音轻轻一颤。

靳红昭终于偏过头，盯着他。语气于恼怒中又不自觉有几分心疼：“殿下总同我扮可怜，有意思吗？既要扮可怜，为何不将真可怜之事，告诉我？”

君景霖眼睛猛一睁大：“你……在说什么。”

靳红昭原本想问他六年前一事，却见他反应竟会失控，不禁心头一跳。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猜到六年前的毒。那他这反应，便该是两人最尖锐“罪证”问题。可“罪证”是父亲的死局，他为何会对“真可怜之事”几字，反应这样大？

“阿霖，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靳红昭站起身，与他咫尺之隔。

君景霖已于瞬息间调整好眼中惊慌，却又被这突然的逼近打断了呼吸。

昨夜……难以启齿的痴梦，与眼前明艳的心上人交叠。

靳红昭见他喉颈轻咽，眼神闪烁移开，决定抓住机会抢攻，踮脚对上他唇轻轻一啄。

“阿霖得把你的可怜委屈都告诉我，我才能……怜你，不是吗？”

她看得真切，那双眸子于亲吻的片刻便换了样。与昨夜的沉溺不同，眼眸中亮起的，是克制的贪婪和难抑的羞耻。

“昭昭愿意如此撩拨我，何尝不是对我的成全。”极尽温柔语气，却浸透不再挣扎的甘愿。

她略略一怔，就被他覆面而来的气息缠绕。唇上一凉，心竟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