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景霖一改往日青黑、玄墨色衣着,褪去矜贵锦服,换了一身玉白色素面广袖,杏白外氅,腰封白玉带,流云玉簪束发。整个人清寂寥落,又孤冷出尘。
他是将自己、往谪仙打扮了?
垂头看看自己一身寻常的直袖朱砂红裙,她回想了一遍。
此行,是去治灾吧?
灵光一闪,她反应过来。
表哥丢去落霞村一事,的确不是卫丞相报复,而是君景霖别、有、用、心!
马车紧跟着拉来。
她倒是想骑马在外。可看一眼拾掇过的君景霖,大有一种她若说骑马,他也会下车的预感。
未免不必要麻烦,她径直上了车。
洛云府在大启东边,位置约摸在盛京与岭东关中间。
此行是密旨,除了卫瑾行没有侍卫随行,他们不出三日能到。
卫瑾行骑马,绿萼守在马车外,车内只有他们两人。
靳红昭其实万般不愿与他这样独处。
如此封闭的空间,总迫使点点滴滴过往,不受控地强占她的脑海。
君景霖去年八月往江南巡察,年前那日才回宫。
晨起得知他顺利赶回,她忙让母亲包了饺子,亲自送去东宫。
婚期在即,分别的四月里,她无法描述心中有多想见他。
只是练枪时会想他可已醒来,进膳时会想他可有受累,夜眠前,会忍不住读一遍他寄来的、写满官员详情的信件,望一眼母亲为她绣的嫁衣。
这些情不自禁,都成了那日震痛后的耻辱。即使婚约已近乎摆脱,那种痛楚仍旧清晰。
以为终于可问出口的话,到底无法开口。仅是相对,她都似乎难以保有绝对理智。
宫门口天寒地冻,她不觉得冷。车内炭烧得火热,她却凉得指尖都僵硬。
她倚靠着车垫,眯着眼假寐,却仍从眼缝里,得见他放在膝上、局促不安的双手。
君景霖知道她醒着,想开口打破沉寂却又觉得为难她。他依老师所言做了,方才宫门口那一瞬的对视,他甚至得见她眼中闪过惊艳。
还是……不够吗?
她注视裴清晏的眼神那般怜悯,分明……自己比他更艰难。
仰慕她的人,他一直知道不在少数。可亲眼得见却仍叫他嫉妒得发狂。
他几乎要脱口道尽多年的辛酸,可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迅速剥离了眼中的惊艳,又没有办法开口。
他理智尚在,便不会逼她。
只要她、没有爱上旁人。
*未时出行,直至酉时过半,他们也没有交谈半个字。
“殿下,再往前便要进山道,这是最后一家客栈。”卫瑾行的询问声,唤醒了睡着的靳红昭。
一睁眼,她朦胧视野中猛然出现一位不染纤尘的仙客。
再一定睛,才反应过来,是莫名将自己改头换面的君景霖。
“……”
她想张嘴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君景霖心跟着她的眼神忽上忽下,直到她撇开视线,才想起回应。
“那便在客栈落脚吧。”
他看向靳红昭:“昭昭觉得呢?”
靳红昭依旧态度冷硬。
“殿下安排便好。”
客栈叫“入境楼”,三层高,桌椅柱柜用的皆是上等樟木,一进去便觉得提神醒脑。
只是那店家见到她时,瞳仁猛然一震。
“店家,要四间上房。”卫瑾行前往柜枱打点。
拿到房号,绿萼便上楼收拾,三人则随意找了一空桌坐下。
正是夜食时间,一楼用食人不少,大多是京郊做苦力的粗汉。
他们酒杯一碰,便扯开嗓聊。
“这入境楼几乎年年翻修,口味更是比得上京城的,就是太贵!不是年节赚了些,俺可舍不得。”
“俺听工头说,这以前也只是寻常客栈,十八年前换了店主,才成了京郊大店。”
“好像是听过,叫什么‘临京客栈’?”
靳红昭握茶杯的手一顿,眼眸寒意顿生。
是母亲出嫁那间客栈!
换了店主?不,没换!
一个京郊店铺,不可能为了噱头这么大手笔,除非这钱不用自己掏。
她与母亲容貌虽七分相似,眼睛却不像。回想方才店家反应,他得有多亏心,才会一眼生畏?
几乎同时,她瞥见君景霖也顿住了动作。
他竟也知晓?可彼时他只岁余啊!
靳红昭握杯的手不由加大了力。
君景霖心中也同样掀起惊涛骇浪。
她何时知道的?
那她一定猜到了是父皇所为。所以斩断和皇家的关系,会是她退婚的目的吗?
想到这种可能,他窒息了一整日的心终于得到喘息。
他目光直视她,想开口向她承诺,他绝不会同父皇站在同一侧。
却被她眼神封住了口。
随意吃了几口,靳红昭若有所思地在桌上敲着指。
“我先上楼了,今日这雪也不知是否又要过了子时才停。”
*子时三刻。
靳红昭带上匕首出门,君景霖已在楼道间等候。
值夜的店小二早伏柜枱睡熟,两人轻步去到客栈后院。
雪果然未停,两人默契地在沿道停下脚步,没有走进积雪的院中。
“卫丞相同你说的?”靳红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