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一空,靳红昭立即远离床榻。
“这一定是苦肉计!”她愤懑地同自己说。
六年前,他那个荒唐的父皇为了毁这桩婚,竟然给十三岁的他喂暖情酒。祖母虽救下了他,却也直言靳家姑娘不受这样的委屈,要替自己退婚。于是,他接连一月,日日去荣寿堂领罚,才用一出苦肉计打动了自己和祖母。
他跟着自己习武多年,又有阿玥师父的药方调养,身体早与常人无异。阿玥都平安无事,他怎可能落个水烧成这样?
这样与他同处,于她实在煎熬。她远远站在窗前,心中只盼着他快些醒,自己也好尽早完成祖母的要求。
约摸过去一炷香,她听到了君景霖喃喃低语声。
是药起效了?她迅速回床边查看。可他双目仍闭着,面色潮红,呼吸急重。
原来只是梦呓。
可……怎么声声都在叫自己的名字?
“昭昭……”
“昭昭,我会查清楚一切……”
靳红昭指尖微缩。半月来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突然裂了缝。
她紧蹙起眉,明知无人答她,仍不自觉问出声:“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又想对我说什么?”
是说你当真有情,还是说你满腹愧疚。
窗纱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断他梦呓声里情意的绵长。可那满纸荒唐的“罪证”,又如何作假?
君景霖惯被克扣,连笔墨纸砚都要自己采买。她知晓后,便在玉和堂定制了印有梅花笺的洒金纸,月月赠他。
尤记得第一次相赠时,他满眼欣喜昭然若示。他将那些纸仔细收着,从未和别人说起,也从不让旁人动用。
罗织“罪证”的笔迹是他的,纸更是他独有。以至于,她连质疑一句“或许是陷害”,都没有支撑。
宽敞的室内越发逼仄,靳红昭再呆不住,起身走出屋。
“已喂过药,卫大人进去吧。”她对守在门口的卫瑾行交代,“我身上沾了药渍,晚些时候再来。”
卫瑾行愣了片刻,才恭敬道:“姑娘辛苦,属下会照看好殿下。”
“好。”靳红昭应下准备要走,卫瑾行却突然压低声道。
“阿宁今日一早,便缠着父亲问兵法,说是要去定安军入伍,让父亲揍了。”
“他武艺学得不错。”她迟疑片刻才答,心中却叹,阿宁的行动果真是快。
“嗯,你若要回岭东关,阿宁同去也是好的。”
靳红昭没再接话,只说一句“先走了”,便回了落梅院。
停了雪,院里红梅尤显独树一帜。
昨夜未眠,上午又是一番劳心费神,靳红昭却不觉困倦。
她提起长枪,挥劈挑刺,仿佛正在与虚无的敌人交战。
小半个时辰过去,她回枪收招,劲风带得一地梅花瓣都翻了个身。
绿萼一边替她擦拭薄汗,一边道:“姑娘,下人都在传,说郑二郎昨夜在倚风楼吃多了酒,扬言说……要娶、便要娶你这样的姑娘。”
昨夜倚风楼?靳红昭想起被阿宁砸了门、灰溜溜离去的那些人。虽说郑二郎她不算太熟,可他同阿宁关系不错,不像会讲这种话的人。
难道是阿宁做的?
“传言多是三人成虎,我们不必当真。”左右无论真假,也与自己不相关。
“姑娘教训得是,奴婢定会管住嘴。”绿萼应着,又道,“不过,二姑娘年前是和他议亲的。她原本就因为二老爷,和姑娘不对付,只怕会来闹腾。”
靳红昭不置可否。若堂妹听了传言,想来是要闹的。自己借了她力,随她闹两句也无妨。
两人话音刚落,人就到了。
“生辰宴办砸了,堂姐还有心思练武。”
靳红昭收了枪,对上那挑衅神情,淡淡答她:“不练,手痒。”
“堂姐心这般大,想必气量更大。”靳紫昳漂亮的脸蛋笑得志得意满,“玥姐姐无父无母,不比堂姐,听说伤了身子难有子嗣,堂姐不如替太子殿下收了她,还显得你大度。”
“听说?你听谁说?”靳红昭态度骤变,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震,眼中寒光逼视,吓得靳紫昳倒退几步。
“……自然是下人在传!堂姐待玥姐姐再是好,也堵不了众人的嘴!”见如此反应,尽管眉眼间生出畏惧,她仍是得意嘴硬。
“哦?昨日我可是说了,此事不得外传,是哪个下人胆敢阳奉阴违?”
“我……我不记得了。”靳紫昳眼神回避,匆忙解释,“原本母亲不让我提,我只是好心才来劝堂姐。玥姐姐的清白,就在堂姐一念之间了!”
丢完话,竟落荒而走。
“那我便多谢堂妹了。”靳红昭朝她背影大声回应。
这妹妹,还真是一如既往“爱”帮忙。
京中多的是口蜜腹剑之人,如她这般管不住嘴,非要说真话的性子,也是少见。
靳红昭其实并未下令封口。
阿玥确实是子嗣不利的涩脉,但却是她自己为骗她二叔,提前用药做的假脉象。
昨日被救起后,阿玥在落梅院看诊。在场除了医女贺琴,均是自己的人。
贺琴明知自己同阿玥姐妹情深,探出这脉象却不私下与自己说,偏刻意于人前道明,显然有古怪。
当时她并无依据辨别,贺琴此举是为讨好自己,还是别人安插的暗桩在趁机推波助澜。
故而,她刻意未嘱咐不许外传,以观后续。
这不,答案便送上来了。
若只是讨好自己,这事儿怎么会传出去?
院内梅香浓而不腻,为她扫拭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