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死了。叶薰想。
她的生命被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她将一切都给了自己、给了她无用的姐姐。
她们过去是如此相似,今日却又天差地别。她勇敢的妹妹坚持到了最后,而软弱的自己无法去触碰,甚至连握着她的手都做不到。
叶旖翕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幅度却小得近乎于无。隔着那点距离,叶薰的耳朵捕捉不到这细微的声音,心和灵魂却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妹妹、听到了她的呼唤。
——姐姐。我最亲爱的人。
——我希望你自由地、自由地……
——……永远、活下去。
……
叶旖的葬礼相当之简单,也相当之特别。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连吊唁的宾客也寥寥无几。并未火化,叶旖佝偻的身体被装入棺材,埋入地下,泥土一点点倾盖,最后全部遮住曾经鲜活的人。叶旖在这里长眠,从此会与叶家的所有人一起。
作为主持者,穆季青处理着各项事宜,一直待到了最后,当宾客散去后,只剩下他与叶薰两个人。
他亲眼看着叶薰走近那块新立的墓碑,在那块刻着叶旖名字的青灰色石碑前蹲下身,而后将一粒小小的、泛着浅绿光泽的种子按入泥土。
而后是抽根、发芽、生叶、开花。
一颗种子的一生就这样被快进,定格在最璀璨的瞬间。
那是一株鸢尾花,却又与世上所有、从泥土中长出来的鸢尾都不同。阳光下,它呈出一种超现实的透亮澄金,花瓣的边沿泛着细碎暖光,花蕊中间却点缀着一点碧,色泽宛如那枚翡翠的胸针。
金色的鸢尾花在墓碑前亭亭玉立,花茎纤细而挺拔,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注视这粲然片刻,叶薰伸手,指间稍一用力,便攀折下了这朵盛放的金色鸢尾。
又或是,花朵主动跌入她的掌心。
最后,她只带走了那一枝鸢尾花。
穆季青与楼烁并肩站着,共同望着那个远去的小小背影。叶薰埋葬了自己的妹妹,又埋葬了自己的所有。她卸下了叶家的枷锁,也卸下了巡行部的担子,准备从这一刻开始,真真正正地为自由、为自己而活。
没人有理由拦下她,也没人有理由阻止她。穆季青不行,楼烁不行,甚至连楼昭然——也不行。
楼烁不知自己为何要在叶薰面前提起母亲的名字,叶薰也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模糊的名字时,心中的触动为何。她只取下胸口那枚跟随她许久的翡翠鸢尾胸针,将它放在楼烁——放在楼昭然唯一血脉的掌心,最后叮嘱。
“不必担心我,我只是想去其他地方、看一看。至于这个、就让这个代替我,继续陪着昭然……替我向她说声抱歉。”
“……那您、”垂着眼眸,楼烁注视着手心的宝石物件,低低发声:“还会再回来吗?”
“……”
“……明白了……祝您,一路顺风。”
“嗯——再见,小烁、还有季青。”
叶薰忽然转眸,望向方才一直静立在旁侧的穆季青,微弯起唇角,为这不甚清晰的离别画上最后的句点。
“——永别了。”
——这是在穆季青仍为“穆季青”、在仍为人类行走于地上时,最后一次看到叶薰。
她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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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个过于伟大的东西。一切刻骨铭心的、深入骨髓的,立誓久不会遗忘的,最终都会在时间的一次次冲刷下销蚀磨平,只留下满地怅然的影子,以及立于满地碎片中央、茫然四望的人。
失去了目标,失去了方向,穆季青在闲了好长一段日子后,终于令自己忘却了那些不愉快的曾经,重新振作起来。
学着过去的任承寒,穆季青在维持着灵研所的同时,重新将伏魔系纳入麾下,承担起伏魔系的教学任务。
比起他过去在这里呆过的短暂时日,现在的伏魔系走上了正轨,规模愈大,甚至开始招收来自其他灵力圈的“留学生”。
譬如,与珑世达成了不知什么交易,作为留学生,飘洋过海远赴霁城求学的、来自阿亚斯特的青年。
裴时靳。
黑发的青年有一张人畜无害的纯良面孔,周身气息纯澈,气势凌厉而清爽。并非引人注意的惊艳,看上去不算起眼,却切切实实地,在出现的第一刻,攫取了穆季青的全部注意。
干净。
这是穆季青对他的第一印象。
在进入天阶后,除了原本的灵韵领域,他还多出一项新的能力,他能够看到人的“命线”——他如此为它命名。
无形的灵韵在跨越界限后成为了穆季青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心思拂动间如臂指使。而代替这片空白的,是充斥于眼前的满目鲜红。纠集缠绕的丝线在填补了全部,连接着除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活着的万物。
他能看到缠在每个人身上的命线,或多或少,或深或浅。因果与命运交织联结,化成具象的丝线,将□□与精神捆扎为一体,又链接活着的所有。血一样的赤红细丝铺满了整个世界,亦铺满了穆季青的整个视野,哪怕面对面站着,他有时也看不清眼前人的脸。
好在,灵韵完美接过了眼球的功能,他的生活并未受到影响,反而因这新的视野而看清了更多。就在穆季青已经渐渐习惯时,裴时靳的出现让他不由得惊叹,这世界的庞大与玄奇。
太干净了。
清清爽爽,没有缠着任何一根鲜红的命线,突兀得仿佛被插入这个世界一般,不与任何人产生多余的纠缠。
按常理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丝线不仅连接着□□与精神,更代表着与万物的联系,将其称为命运毫不为过,怎么可能有——
可事实,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这儿。
他干净得仿若死物。
或者说他本身,即是「死」。
是寂静的终结。
穆季青不清楚他的来由,也询问过作为推荐人、在阿亚斯特生活了近十年的辛驰晏,可惜只收到了后者的嘲笑与威胁,无功而返。
最后,他还是收下了这名学生。
毕竟这孩子除了特殊了些,人还是相当优秀的——哪怕在踏进他实验室的第一天,就碰坏了好几台仪器,造成了上百万的损失。可这并非有心之过,在心底记了辛驰晏一道后,穆季青摆摆手,免掉了这点赔偿,收获了裴时靳的感激,与一段良好的师生情谊。
这段情谊持续了很久,久到裴时靳顺利毕业回到阿亚斯特后,每逢年节,穆季青都能收到来自他的信件和特产。
而彼时,他也终于体味到了行于捷径的代价。
等级跃迁带来的精神增长成了灾难,不断增长的灵韵领域过于庞大,开始不受控,几经强化的人类身躯在这领域之前仍显孱弱。装不下这驳杂的精神,以致捆缚着他肉.体与精神的丝线,承受不住这重压而纷纷崩断。
而命线彻底断裂的结果,穆季青不清楚,但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裴时靳一样,哪怕没有命线牵扯,也能继续安稳地留在世界上。
未知的事情太多,他不敢赌。
于是,时隔多年,穆季青又一次回到了早已空置的生息宁境之中。隔绝灵力的结界恒久运转着,来自精神的压力减弱,他可以在这里得到暂时的休憩。
这仅是权宜之计,除非穆季青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好在这一回,好消息来的更快一些。
望着虚拟景色的记不清第几天,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非常普通的日子,自囚于监牢的人接到了来自过去学生的一封信。
一封署名为龙伊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