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一下的,疼痛和着血流被心脏泵动到四肢百骸。就像针从骨髓里往外扎一样,筋肉骨血相互拉扯的酸胀感让少年微微发起抖,忍受着细密又绵延不绝、却绝对无法忽视的痛意。
深深吸气又全部吐出,龙伊张开嘴大口地、静寂地呼吸,似乎想从这被动作震动的细小气流中汲取一点对抗疼痛的力量——当然没有,他只能孤独地自己挺过去。
生长痛——秦憬这么形容它,因为「巽风」的解封而造成的二次成长,骨骼和肌肉会跟从着苏醒的能力发生细微调整,势必会对原来的身体造成影响。
可面对着自身喜人的变化,以及秦憬的对症下药,龙伊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些。直到现在,直到褪去了灵力的保护,孤独地躺在黑暗里,这些被压抑被忽视的感受终于密密匝匝席卷而来。
药瓶就在旁边的床头柜上,但是没用,龙伊试过了。没有灵力作为药引与化解,吃了也只是头痛,或者让他昏迷过去、然后在睡梦中继续折磨他,绝望无助得似乎连灵魂都冰冷下去。
追到梦中的痛苦、原来是这样的吗?
在无了无休、潮汐样绵延的闷痛中,龙伊想起曾体验过如此的那个人。
自己只是在成长,可穆季青是真的在睡梦中、在现实里被姜绛一点一点侵蚀、吞噬并毁灭。
刚发现那时,龙伊想杀了他,即使被他姐姐开导劝解后也并未放弃,只是深深压在心底,而这杀意最浓烈时便是看到“姜绛”。他现在还记得那副模样,故作温柔的缱绻眼神,他的朋友彻彻底底被恶鬼吞噬尽了。
好在,一切还能挽回。
被痛苦裹缚的心脏好像在此时得到舒缓,龙伊闭上眼睛,身体内的痛意似乎也随着思绪远去。
龙伊想起穆季青,想起他的过去,想起那个被熙熙攘攘的幻影围绕,最终只孤身一人的少年。
没有同伴、没有朋友、没有师长,唯一可以触及的真人只能在幕后远远望着他,缓慢为他搭建起足以容纳他成长的虚假世界。
从孩童到少年再到如今,穆季青孤坐在层叠幻象之中,沉默地、静寂地、迷茫而又坚定的,他踏着虚假的过去执着地迈入真实,成长为他最终见到的模样。
原来真相一直都近在咫尺,只是无人去揭开它而已。
因为所有捏着幕布一角的人都知道,这底下的并非美好,而是可以将他、将所有人都拖下去的地狱。
自己为穆季青掀开了真实世界的幕布,再一次的,又为他揭开这虚假的幕布。
每一次,都足够他痛彻骨髓。
最好的理解是感同身受,最难的理解也是感同身受。即使窥探到过去那些幻象,龙伊也无法想象尽穆季青呆在幻境里的漫长时日,只能揣测着、在孤独的黑暗里尽力去体会他的感受。
心脏似乎又痛起来,更缓慢地,一蹦一蹦地震动他整个胸腔,反复斥责着他的莽撞和愚蠢。组成痛意的情感最终拆解开来,大多都是深黑色的悔恨。
可它终究会过去,黑夜终有尽头。短暂又漫长的疼痛在天色既白时全部褪去。闭上眼的少年打了个哈欠,身体和精神在渐亮的晨光中逐渐被疲惫感侵占,睡意袭来,拉着他坠入深眠,呼唤着他沉入梦乡。
可梦里却同现实一样,依旧得不到安宁。
…龙……
……龙、伊。
苏铭照。
轻柔的嗓音,唤醒了本该静入梦乡的人。双眼使力撑开一条缝隙,无光的黑色模糊了视线,只见一点金色飘荡着划过眼前。
时间已经到了。
该回去了。
幻梦般的呓语在耳边一闪而逝,却奇异地,带走了少年的全部睡意。他猛地睁开眼睛,不明白这股猛烈的心悸感从何而来。
耳畔静悄悄的,周围没有任何异常,黎明之前并没有任何声音,但听到呼唤的记忆却相当明晰,真实得就像被自己的幻听惊醒一样。
找不到原因的龙伊扭着身子坐起,活动肢体时指尖不小心触到床头冰冷的硬物。手机咔哒一声被推到床下,屏幕亮起一瞬,紧接着就向下倒扣坠落在地,只有一点微光从边角溢出。
注意力顷刻被这意外的光所吸引,鬼使神差地,他伸长胳膊捞起了屏幕向下的手机。
淡淡光芒照亮了深青色瞳孔,屏幕中央的信息闪烁,和着睡梦中听到的声音,迷茫的绝望感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比入梦前还要深邃的痛意莫名自其中蔓延。
那是他现在痛恨的、欺骗者的名字。
楼烁。
他说——
「龙伊,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