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沉入黑夜,没有月亮的夜晚窥不见一丝光。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也随着静悄悄暗下,只剩指示灯的绿字、以及走廊尽头单间病房的小隔窗,仍坚持着发出微芒,些许照亮浓重的暗。
昏暗的病房只剩下唯一的光源,来自电子屏幕的白光微微刺破黑暗,也映出坐在屏幕前的少年面孔。
龙伊蜷坐在雪白床单里,右小腿被厚重石膏裹成柱体,僵直地搁在叠起的棉被上。从床头延伸出的小桌板恰好卡在膝前,邮件图标在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新邮件提示音每隔几秒就“叮咚”撕开夜晚的寂静。
淡蓝色的未读邮件在列表里不断上浮,贴满膏药的右手握着鼠标来回。龙伊一封封打开新收到的邮件,可阅读的速度比不上邮件蹦出来的速度,眉头紧锁的同时手上无意识用力,却忘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嘶——”
肌肉拉扯的刺痛逼迫他松手,鼠标掉进被褥里,用左手抬着右手手腕的龙伊却无暇顾及,若非他坚持,这只手也会像右腿一样打上石膏。
那一天,他褪下了“穆季青”的伪装选择停在幻境之内,却很快遭到了排斥,尽管没有遭到攻击,却也毫不留情地被弹出。他从楼上倒仰着跌下的时候本能地用手撑地,可预测了他想法的幻境将开口歹毒地放在了顶楼!当时他还灵力受限反应迟钝,于是就这么直愣愣地从幻境的开口跌了出去。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防护和措施,他在六楼结结实实地摔了下来。
幸亏他不是普通人,否则这个高度下非死即伤,他也不会坐在这里而是躺进ICU。但同时龙伊也相当痛恨过去怠懒的自己,如果他能更重视一些体能的训练,也不至于一周过后,他仍被困在病房里。
人和人的体质有差异,灵裔和灵裔的体质亦有差异。用纸糊的来形容他的防御力已是褒奖,就算有灵力的防护,也不过是在奶油雪糕外裹上一层巧克力脆壳,轻轻用力就碎得干脆,从六楼摔下只断了一边手脚已经算他走运了。
不知是幻境的后遗症还是其他,总之这些天里他灵力恢复得相当慢,连带着腿也恢复缓慢。在全盛期最多五天就能恢复的伤势已经将他扣在病床上一周,甚至连那些小伤口还留在头上手上。并且迄今为止,他看不到快速治愈的希望,现在不过将将能撑着拐杖行走。
但好在,现在不是非常需要自由行动的阶段。从幻境中出来后,龙伊的大部分疑惑就已经迎刃而解,关于叶旖,关于穆季青,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线索找到叶旖,而要做到这,光靠他一个人可办不到。
无奈叹了口气,龙伊暂时搁置这些,将注意力转到那些邮件上。随着丰厚的报酬砸下,五花八门的情报便铺天盖地地飞来,一个比一个详尽,一个比一个深入。
可惜,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叶旖的痕迹,也就意味着,叶旖一直存在于她所构筑的幻境之中。
可幻境也是空的。
龙伊当然考虑过,她会不会藏身在其他幻境中的可能。可稍加思索,就能觉出其中的不对。
学校,阿青的家,这两个是确定的存在幻境、或者过去存在着幻境的地方。它们是阿青过去十几年里最常生活的地方,被布置幻境并不奇怪。可他亲身去过那栋房子,虽然留有幻想的痕迹,但那里并不存在幻境——叶旖大概已经放弃了、或者力不从心。不然埋在学校里的那间幻境不会仅靠阵点维持,且对他这个入侵者,只是弹出了事。
那叶旖到底在哪里?
一筹莫展之际,龙伊又想到楼烁,想到他给自己的提供的诸多线索,想得内心忿忿,恨得牙痒痒。
楼烁骗了他,或者是,楼烁用不全的资料误导了他。
他曾翻看过越家的资料,知道越家与叶家的渊源。可关于具体的人,关于叶旖叶薰和穆季青,以及那个联结起他们、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越擎山,无论是哪一份都草草带过,半点没有提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而叶旖与穆季青之间的联系如此明显,甚至于龙伊仅是深入一次幻境就能觉出气息的相似——楼烁绝对清楚!他不熟悉叶旖也熟悉叶薰,那种从血脉里透出的相似灵气无法作假,他一直都知道!他一直在瞒着自己!
他现在怀疑楼烁口中每一句话的真实性,叶薰真的离开霁城了吗?叶旖真的没死吗?自己真的能在这里找到叶旖、找到救穆季青的办法吗?
还有资料,无论是早先越家的还是后来楼烁给他的,没有一份提及这些,这绝不会是疏忽!绝对有人——不止楼烁,很多人联合起来骗他!
越家的资料——是任承寒,还有放任任承寒给他资料的、他姐。
当时他忙于龙庭集会上的表演,结束后就匆匆离开霁城去了妖域,在那里两次被乌熙拖住步伐,尚未来得及细究那份资料,又被更多事缠上……如此多的异常,在他不在霁城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
那么,粉饰太平的孟桑杰,以及,状若无事的穆季青——
不,阿青他被关在灵研所,他敢肯定穆季青没有骗他,可其他人呢?
思维从未有过如此跃进,可在显而易见的漏洞下,一切都那么的清晰明了,只剩最后一点还没有究明。
目的是什么?
将他引诱至如此远离霁城的偏僻地方,目的是什么?
自从幻境出来躺进医院那刻,想明白一切的龙伊就被这个问题纠缠住了,但直到今天,他仍未找到答案。
但答案是答案,等他回去后自会去向他们讨个说法。现在这些线索摆在面前,他还未顺藤摸瓜一一深究,在真正探到真相之前,尚且不到需要回去质问的地步。
手电筒的灯光这时从门上小窗照进,龙伊瞬间歇了刚才那些心思,急急忙忙熄灭屏幕躺下,装出副熟睡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糊弄过查房,但总之听到注意休息才能早日康复的声音后,少年不再鬼鬼祟祟动作,继续老实地躺在黑暗中。
黑夜沉沉,月亮已走完了路途的一半。早该是休息的时间,可躺在病床上的人依旧瞪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给天花板相面,精神得仿佛打了兴奋剂一样没有半点睡意。
睡不着、睡不着啊——
再度入睡失败,龙伊想翻个身——又失败了。腿被石膏捆着又吊起来,他最终只能仰面向上,维持一个僵硬的姿势,在漫长的寂夜里数着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