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有勇气，上着课突然站起来要出去，老巫婆拦都拦不住你，然后又转个弯突然坐回来，我都被你吓一跳……”
学生一刻不停地说，龙伊边听边嗯嗯点头，同时飞速提取中间有用的信息。
他说的，与自己经历的完全不同。
在其他人眼里，“穆季青”是上着课突然站起……不，虽然略有出格，但龙伊肯定自进入幻境后，他并未偏离“穆季青”的逻辑。短暂的上课时间中他从未离开过座位，他们口中的那个“穆季青”，大概并不是进入幻境不久的自己。
那是什么？是写好的剧本？还是……
兀自沉浸在思绪中，学生也没有在意，依旧机械地涛涛不绝……龙伊竖起耳朵听的同时短暂分心感受了下时间，至少十五分钟了，已经超过刚才“上课”的时间了！
思绪流转间，学生的唠叨也接近尾声，而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紧随其后的是上课的铃声。
聚集的学生们瞬间做鸟兽散，乖乖坐回自己的座位。龙伊也表情凝固，动作流畅地端正坐好。而这回走进教室的却不是刚刚的中年女教师，另一位陌生的男性教师缓缓走进。
仅仅听讲了开头，龙伊便再次溜号。嘈杂的书声再度贯耳，少年的全部心神却完全放在另一件事上，默默计数着，眼神严肃地等待。
一、二、三……
代表着下课的铃声响彻整座教学楼，龙伊也停下了等待，神色凝重起来。
五分钟。
两次铃声的间隔，比上次还要短。
心情沉重的同时也没忘了另一侧，在短暂的“下课”间隙中，龙伊扭过头，主动向上节课课间、与他搭话的那个“学生”开口。
“你好……”
……
终于，反复数回，在几次铃声的循环间，龙伊摸清了这个幻境最表层的规律。
不是剧本，却也不是全然变化的随机。当他的精神贯注到学校的“课程”之中、或者说以“普通人”的方式度过时，时间便以正常的速度流逝，给他足够的生活时间。而当他心神漂移、偏离平凡者思维的时刻，这些危险的时间就会被跳过，而后其中发生的、被捏造的应当属于普通人的“事件”会由npc、会由场景内的其他“人”告诉他。
相当高效、也相当扭曲的幻境。
他猜的没错，与「生息宁境」的目的相似，都是为了维持穆季青是“穆季青”。只是一个作用在物质上，一个在精神的认知上，而且更为温柔与体贴。
但龙伊并没有从中获取到安慰，反倒像是心脏被揪起，毛骨悚然的虚无感从骨髓中爬升。
穆季青，他一直……是这样的吗？
暂时没有答案，反复的次数太多，今天的时间似乎已经用完了。
这幻境竟还模拟出了真实的天气变化，窗外被夕阳的赤橙色铺满，已经是放学的时间，龙伊不再伪装，扬起微笑与纷纷向外走的学生们一个个道别。
最后，只剩下龙伊一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他不知道该向哪里“放学”，也不准备走出这个教室，亦不知道留在这里，是否能迎来「明天」。
但他很想试试，试试如果自己ooc，自己脱离了“穆季青”这层外表的保护，幻境会如何。
是，虽然严苛，但这其实是保护。
对普通的灵裔来说，这是限制的枷锁；但对天生存在异常、精神被姜绛窥伺着的穆季青来说，维持“普通人”的认知与状态，才是维持他自我的最好保护。
——虚假维系了真实，自我被套上故作的外壳，穆季青由此而成为“穆季青”。
远比「生息宁境」温和得多也有效得多的手段，原来这才是叶旖的方法。
夕阳一点点落下，光明逐渐消失，这个世界逐渐浸入黑暗。“穆季青”不会在学校过夜，因此这里也不需要月亮，一切只要停留在他踏出校门的那一步就够了。
那、在幻境即将结束之时，同样褪下了伪装的闯入者呢？
脱去青涩的高中生模样，龙伊脊背挺直，倔强的身形如剑一样屹立在急剧变化的“教室”中央。从天花板到地面，再到四周墙壁以及这中间的所有，一切都在迅速变化着、扭曲着、蠕动着，脱离了原先幻想的形态，向着无秩序的混沌迅速扩散。
而这摇摇欲坠的一切都无法影响立在中央的人影。龙伊皱着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发着淡淡荧光的空间「枢纽」被扣在掌心，虽然没什么大用但至少稳定了他的位置，他很想看看幻境之后是什么，为此留在这里，想要一探这背后的究竟。
可惜，精神先身体一步被撼动。
不愧是幻术上的专家，叶旖布下了足够的防卫机制，大概从睁开眼观察这一步，龙伊就完全走错了。
探究的视线在移开的刹那被捕捉，斑驳幻彩从视野边角向上攀爬直至铺满，无处不在的冷意袭击了他。整个人仿若被掷如冰寒湖水，湿漉漉的响声从耳膜传入，未成形的幻象直击精神。
龙伊恍惚间下意识后退一步，被稳定的空间摇晃起来，微小的纰漏被瞬间放大进而层层开裂，罅隙扩张，脚下一瞬踏空——
倾倒的失重感抓住了他，本该沉浸在夜色中的教室忽然变成了虚空，而在他的背后展开的是灰蒙蒙的天空。
现实之上，没有窗子的阻隔，龙伊的身体自废弃教学楼的窗口向外仰倒，细小的玻璃碎片扎进皮肉带出血色，失去重心的少年即将坠向楼外。龙伊伸手想抓住什么固定身体，可手中摸到的却只有与幻境同样的一片虚无。
身体与精神依旧空空如也，「枢纽」湮没，无形之风离他而去，灵力尚未回归。束手无策，他只能像个普通人，像“穆季青”一样——
无力地、坠下高楼，孤独一人坠入虚无。